手里的书越翻越薄了,天色渐暗,斜晖洒落在医院安静的走廊上,放下书,我伸出手,想触摸一下那个温度。恍惚间,父亲朝我走来,斜晖铺开……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好像更早一些,弟弟送父亲来医院检查身体,我赶到时,看见父亲斜坐在椅子上,那天的斜晖和今天一样晃眼,它在我瘦弱的父亲头上跳跃,随着我的一声“爸”,父亲闻声微睁开眼点点头,那时他的视力和听力都已严重下降了,头也晕着。“我应该还有两个月。”父亲望着走去开车的弟弟的背影,轻轻和我说。
父亲眼里写满勇敢,他让我不要伤心。每次,我来看他,他都艰难地从脸上挤出微笑。父亲走后,他的微笑一直在我心。
如今,我每每看到医院里父亲曾靠过的椅子,眼眶总是模糊的,我一直觉得父亲依然靠在那边。
斜晖荡漾着,在医院的走廊上轻轻晃动。
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每次下班回家,在离家还有一公里时就开始鸣喇叭,门前的狗就开始奔跳欢叫着,老宅里谁先听到声音,就赶紧把大门打开,父亲骑着他那硕大的摩托车,风风火火进老宅,寂静老宅就闹腾起来了。
父亲有个爱好,喜欢召集老宅里的小孩子和邻居家的孩子听他讲故事。他讲他8岁时去放羊,邻居家的羊被豹子叼走了,他一看到就拼命追,直到豹子放下嘴里的羊跑了。父亲总是善于组织语言烘托气氛,把故事讲得惊心动魄,令人印象深刻,我半信半疑,于是去找姑姑求证,姑姑说那是真的,那只羊被豹子咬死了,邻居说是我父亲从豹子嘴里抢回来的,还分了一个羊腿答谢我父亲,一家人享用了一餐。父亲还讲了早年用鞭炮吓跑老虎、去水库救人、深夜抓小偷的故事,而诸多故事都能一一从伯父叔父那边得到印证。
父亲在家排行老七,高中毕业以后选择当兵,奶奶舍不得最小的儿子去那么远,可父亲说他要走出大山去外面看看,就毅然选择走了,父亲说他后来还当了班长。当兵的岁月让他足足讲了大半辈子,对他而言那是一段难得的人生经历,父亲去当兵也练了不少本领,比如游泳。退伍回来后,有一次有人不小心掉入水库,他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救人。
父亲退伍回来就去村委会上班了,后面又考上了公务员,去了镇里,中间有段时间他带着部分村民做起了生意。山里人不知道外面世界的复杂,上当受骗了,欠下巨债,那时我才上小学,人生唯一一次看父亲哭,后面不知道他是如何爬起来的。生活上无论多么难,父亲从来没有让我们苦过。即使父亲摔倒,摔得头破血流,他爬起来也只是擦擦血、拍拍灰尘又往前。
在生命的尽头,他平静从容地向母亲交代后事,母亲说没有看到父亲害怕的样子,说父亲就像平时聊家常一样。在亲人的陪护下,睡着睡着的父亲走完了他的一生。
多少次,恍惚间,父亲的身影出现在那熟悉的角落里、场景里。有时,我不由自主喊一声“爸”,发现无人应时,感觉父亲又下山出差去了,过几天他就会回来,还会从山下带些好吃的回来……
斜晖跳跃着,那些不曾忘记的镜头也随着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