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四代均有人当教师,算得上是“教育世家”,然而家贫如洗,没有什么家传宝物,仅有一把百余年戒尺而已。
这把戒尺不知是用什么木头制作的,表面光滑,呈红褐色,把持手中,颇感沉重,材质特别坚硬。全长30厘米,宽6厘米,厚2厘米。正面刻“文以化成”,背面刻“文以载道”,意思指教书读书可以教化众生,养育人性道德,提升人文素养。
父亲介绍,这把戒尺是由祖父亲手置办,一生陪伴他,视若至宝。
祖父是清朝末年一介寒儒,当了一辈子的私塾先生,时至今日,乡亲对他的评价还很好。乡里人口口相传,说他声音低沉清晰,授课时旁征博引,诙谐风趣,引人入胜。他最喜欢教导学生两句话:“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他最重视学生掌握三点:背书、写字、作文,学生要是书本背不熟,毛笔字写不端正,文章写不好,祖父就会板着脸孔训话、罚站,最严厉的手段是打手心。祖父打学生手心时,面带微笑拿出戒尺,要求学生摊开掌心,同样微笑着站在他跟前,心甘情愿地接受惩戒。
我长大后,闲暇时会经常抚摸戒尺,脑海中呈现一幅景象:祖父端坐沉思片刻,然后磨墨石砚,挥毫书写,以戒尺作镇纸,写就一幅幅端正的小楷作品。其中一幅小楷书法《陋室铭》,现今还保存在祠堂中。
祖父暮年得严重关节炎,下肢肿痛,无法站立,只好辞馆。他在家中时,经常拿起戒尺敲击自己的背部和四肢,特别是手心,不知道他是活动身体筋络,还是为以前打过学生而自责?宗亲见我的祖父的确无法执教,便推举我的父亲顶替。
父亲秉承祖父性格,任教私塾三年,效果甚好。同时写得一手好字,逢年过节或遇红白事,他带着笔、墨、纸、砚和镇纸的戒尺,帮人写对联、文书、契约等,得到宗亲普遍赞扬。后来,战乱、饥荒接踵而至,众人勉强度日,学生逐年减少,待祖父去世后,父亲辞馆,改行当小贩,挑着货郎担走街串巷卖针线、脂粉、糖果、菜籽……戒尺搁置家中,只作镇纸或教训子孙用的“家法”。
1950年冬天的某一天,父亲将我们三兄弟叫到跟前,先讲了一番家训家规,然后将戒尺传给我们。我年纪尚小,二哥还在读小学,只有大哥在教小学,理所当然接过戒尺。
大哥信奉“严师出高徒”“爱之深,责之切”的祖训,课堂上一贯不苟言笑,连二哥和我也畏之如虎,惟恐他动辄拿出戒尺来教训我们。他叫学生背诵一首宋代陈文蔚的诗:“天理流行不用寻,鸢飞鱼跃自升沉。细观自有昭然处,始信严师是此心。”据他的学生透露:“被老师打手心时,心里默念这首诗,真的会忘记疼痛。”
1952年春季,有一次,与我家相隔四代堂伯的最小的孩子,一篇课文读了将近一星期仍然不能背诵,还大声顶嘴,大哥气坏了,把他带到办公室罚站,打了三下手心。那个小孩哭哭啼啼回家了,不久,堂伯、堂伯母带孩子找我父亲告状,父亲难于劝解,只好痛斥大哥一番才了结此事。
此后,我们三兄弟连同下一代的三子侄执教时,一律和颜悦色,视学生如同自家孩子一般的关爱,而那把戒尺除了当镇纸用外,就不再带到课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