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小溪,水面如缎带一般宽阔明亮,终年潺潺流淌,坚定不移地奔向大海。水草丰茂的两岸,是连绵起伏的田野,其中就有我家的两分薄田。
每一次放学回家,我总爱裸足蹚过甘洌的水流,任清清溪水洗濯青春期的烦躁不安。我爱跟着祖母下田,她在田间地头挥锹抡镐时,我则弓腰在溪畔的浅滩里摸鱼捉虾。
依稀记得,在一个时晴时雨的早晨,我跟着祖母来田里做农活,祖母一会扶扶长势喜人的花生藤蔓,一会砍伐间隔生长在田垄间的玉米,把收割的玉米摞在竹筐后,斜抱着玉米秆边走边和邻居搭腔:“是啊,我先收第一批,准备种第二批。”
戴着黄斗笠的邻居羡慕地问:“种第二批还能成活吗?哎呀,我忘了留些玉米种子。”
祖母一边挪动穿着紫色长筒雨靴的脚步,一边热切地说:“没玉米种子吗?我有!你没有的话,拿一些去。”
我的祖母就是这样一位热心肠的人。
有一回,一女同学找我求助要借五元。回到家后,我一放下书包,便冲进厨房,仰起脖子,将一盆凉粥囫囵倒入腹中,一心只盼着在瓜田除草的祖母能赶快回家,我好跟她讲自己助人为乐的事情。随着木门“吱呀”一声,祖母边脱斗笠和碎花头巾,边将鞋底的泥土在门外的鹅卵石地面摩擦干净。我赶忙上前一五一十说清答应帮同学的事情,祖母从戽水桶里捧出一捧芋叶包裹的覆盆子递在我手上,然后从浅色碎花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塑料袋,剥洋葱似的一层一层打开,抽出一张五元给我。
后来才知那位女同学向很多同学借过钱,此后也没还钱。我愤愤不平地跟祖母说起她的劣迹,祖母仍旧笑意盈盈地望着我,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似的。她柔声劝慰我:“孩子,吃一堑长一智,咱不难过了,以后结交朋友要擦亮眼睛。”
当晚风拂净明亮的星空,潺潺渠水一路欢唱着汇入溪流,祖母偶尔会拄着手电泛黄的光柱当拐杖,走进蛙鼓虫吟的盛夏之夜,迎着黑暗里传来的两三声犬吠,拉着身高已近一米七的我,去隔壁村庄看高甲戏。陪祖母看戏的我,只图那一捧香喷喷的瓜子和那一串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祖母晓得我的小心思,从不等我开口,就已经将它们递在我的手心。
祖母会“雇”我帮忙挑粪水去田里,或赶羊去溪畔吃草,又或是帮她背着稻谷去隔壁村的米店碾米……我都会因付出劳动汗水而得到一张张带着芋头香味的五毛钱作为酬劳;当我兴高采烈地找祖母领取劳动报酬的同时,在天井侍弄花草的祖父会附赠上一条无价金句:“懒惰不可取,勤劳是正途。”
每天早晨上学前,祖母知道我怕吃热汤热饭,便将地瓜粥一勺一勺地拌凉。
晴天丽日的时候,祖母和我在院围内晾晒红萝卜干,每逢听到飞机从高空轰鸣而过,祖母会指着那吐出一道道长长的飞机云的飞机对我说:“那是往福州去的。”又或是:“那是往厦门去的。”
我到现在还时常疑惑:会晕车也没乘坐过飞机的祖母,是如何正确判断飞机航行方向的呢?或许她是要在我稚嫩的心灵种植一双飞越万水千山的翅膀吧。
祖母是个魔法师,常常能从怀抱里捧出一掌心香气诱人的稔子,有时候从米缸里亮出一串捂熟的红柿子或黄香蕉,有时候是从灶膛里掏出一个个样子似“手榴弹”,却美味十足的烤红薯、烤芋头。
日月在苍茫的时光之野驰骋,苏醒过来的长短句在山水间振翼起舞,古厝瓦楞间的青苔在盛夏的大雨中重生。轻轻抚动流水的巨弦,任凭南风,一遍遍拭亮记忆尽头那一缕袅袅升腾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