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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安溪茶史迹调查专班深入沙县,实地探寻这片土地上茶产业背后隐匿的故事——安溪移民王溪顺于沙县凤岗街道西郊村的经历恰似星星之火,成功点燃了沙县铁观音产业蓬勃发展的燎原之势;而在富口镇罗溪村,清朝时期安溪移民迁移至此,辛勤开垦茶山,传承源自安溪的精湛制茶技艺。
于沙县的茶业格局中,安溪籍移民的影响力既广泛又深远。《沙县茶志》翔实记载了诸多历史渊源,在东南部、西北、下游等多个产茶片区,安溪籍移民带来了先进的种茶制茶技艺,传承了独特的闽南方言,保留了珍贵的老茶树,还设立了众多茶园、茶厂和茶庄。
安溪籍移民在沙县的种茶制茶历程,就像一条坚韧不拔的纽带,将移民文化与茶业发展紧密融合,化作沙县茶业发展史上璀璨夺目的印记。□融媒体记者 谢伟端 通讯员 陈和俐 文/图
王溪顺引种铁观音到沙县
在沙县广袤的茶园间,隐匿着一段从安溪迁徙而来的家族奋斗史,主角便是王溪顺。这段历史,不仅是一个家族的沉浮变迁,更与沙县铁观音产业的兴起紧密交织。
2024年12月1日上午9时许,在安溪乡贤苏玉炳带领下,调查专班来到沙县凤岗街道西郊村村委会。该村村委会书记王添财作为见证家族兴衰、参与地方茶业变革的关键人物,缓缓揭开那段尘封往事。
王添财回忆道,自己刚满40天,便随着父亲王音论从安溪剑斗由义(今剑斗镇红星村)踏上前往沙县的路途,那是1971年,家境贫寒迫使他们背井离乡。他辗转邵武、顺昌多地,最终在沙县落脚,只因这儿相较而言挣钱机会稍多。“父亲先来做流动工,稳定些才把全家接来。”王添财说道,话语间满是对先辈艰辛的感慨,如今父辈们都已离世,家族在沙县的血脉仅剩下他这一支延续。
王音论凭借自身的闯劲,不久后当上西郊村6队队长,掌管着20亩小队山场。其时,王添财的大伯父王溪顺(王音论大哥)因在老家未婚,没有太多牵挂,王音论便招呼他来到此地,把山场包给兄长经营种茶。
1982年,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经济发展也迎来新风向。王溪顺投入4万元,承包12亩荒山,从老家安溪剑斗由义引入3万多棵茶苗。最初以家庭小作坊模式开启种茶育苗,稍有成绩后迅速拓展规模。至1985年,其茶山亩产铁观音超200公斤,总产量达2500公斤。1989年,王溪顺成立顺峰茶厂,之后茶厂持续扩张,育苗、采摘、制作、包装全流程运作,所制铁观音供不应求,远销多地,培育的茶苗覆盖三明全境,还凭借成本优势逆袭回销安溪,外贸出口成绩亮眼,虽无自营出口权且需缴特产税,但四方箱包装(一箱20公斤)的茶叶畅销海外,众多茶商慕名前来沙县收购。目不识丁的王溪顺成为改革开放浪潮中的先锋,入选全国百名企业家相册。
1998年王溪顺离世后,王添财曾与王溪顺的继子一道参与顺峰茶厂的生产与经营管理工作,后退出该厂,自立门户,持续投身茶业经营活动。之后,顺峰茶厂被转让,现已遭废弃,处于停用状态。
关于王溪顺引种铁观音的历史,《三明日报》报道,沙县自清朝起移种铁观音多次失败,曾被断言不宜种植,直至20世纪80年代初,王溪顺才在沙县成功种出安溪铁观音。到1986年,王溪顺经营茶园面积达159亩,总投资118万元,皆种乌龙茶精品——安溪铁观音。1990年生产干茶8900公斤,主要销往安溪、广东等地,少量由省外贸公司出口。同时,受王溪顺种茶致富影响,西郊村开山种植铁观音1600亩,周边多个村庄也纷纷开山种茶。1990年,西郊村产出铁观音15万公斤,收入达40.7万元,人均426元。1989年前后,西郊村兴建两家茶叶加工厂,年加工能力达22.5万公斤,并构建茶叶销售网络,与省、县外贸公司建立长期供销关系。1989年1月20日,时任福建省委书记陈光毅到西郊村调研,肯定了王溪顺的创业精神。
《沙县茶志》对此也有记载:铁观音原产福建省安溪县西坪镇松尧……是闽南乌龙茶的形象代表……1982年,由西郊大队农民王溪顺从安溪引种成功,扩种100多亩,但因种种原因,铁观音发展还是较慢。进入20世纪90年代,特别是引进台湾清香型铁观音加工技术,铁观音茶品质特征转变为青汤绿叶,颇为迎合消费者崇尚绿色自然的理念,铁观音茶消费群体呈爆发式发展。至2010年,沙县铁观音种植面积达1000亩以上的乡镇有凤岗、虬江、夏茂、富口、高桥等地;至2015年,全县铁观音面积达15000亩。
上述主流媒体和史志的记载都证实了王溪顺引种铁观音,且推动沙县全县种植铁观音的史实。如今,沙县铁观音种植面积约2万亩。
在对王溪顺引种铁观音进行详细了解后,王添财带着调查专班奔赴王溪顺生前所在的西郊村茶山与茶厂。沿途所见,铁观音茶树与杂草在茶山上交织生长。王溪顺最初从安溪移种的那些铁观音茶苗,植于马岩水库对面名为“铺头”的山头上,其面积达12亩。如今,这座山头已被葱郁林木掩盖,铁观音茶树远观未可见。调查专班试图穿越水库大坝前往山头一探究竟,怎奈大坝险峻湿滑,且山上无路,未能如愿找到最初引种的铁观音茶树,只能抱憾而归,留待后人继续探寻。
茶厂则坐落于茶山山顶,仅有一位妇女看守。在茶厂大门口,王添财打开手机中珍藏的照片,照片里伯父王溪顺站在工厂大门口,旁边停着一辆货车。这张照片是茶厂辉煌时所拍。走进厂房,里面空荡荡的,制茶车间中的制茶机械布满锈迹,明显很长时间没有启用了。不过从茶厂的规模格局以及建筑样式来看,往昔辉煌盛景仍依稀可辨。
王添财家族在沙县本地并无祖厝,他们依旧每年返回安溪剑斗由义的王氏宗庙进行祭祖活动。王添财育的儿子在复旦大学攻读研究生。值得一提的是,他儿子考上研究生的当年,祖厝宗亲会还奖励他儿子1000元。
安溪移民与罗溪茶业渊源深
在西郊村采访完毕后,当日上午11时,调查专班旋即赶赴沙县富口镇罗溪村,顺着蜿蜒崎岖的山路来到福建菁英茶业有限公司。公司与安溪的茶庄园有相似之处,建有天富文化馆,主要用于展示公司的茶文化,还有木质观景台,可尽览茶山美景。而最让调查专班感到惊喜的是茶园中矗立着的一块牌,牌上清晰地写着“毛蟹,原产于安溪县福美大丘仑”等文字,这鲜明地显示出该公司与安溪之间的渊源。在该公司,专班找到了从安溪移民至沙县种茶的第二位采访对象陈景风。
陈景风曾经担任过罗溪村村委会主任。2003年,陈景风创办了沙县天峰生态农场,担任董事长。2010年1月,农场改制为福建菁英茶业有限公司。陈景风向我们娓娓道来他家族的历史以及罗溪茶业的发展变迁。
回溯到1834年11月,陈景风的祖先从安溪西坪百福村踏上了迁徙之路。那时他们生活极度困苦,先辈们被迫背井离乡,一路颠沛流离。他们仅仅背着一口铁鼎和一把铜勺,在漫长的路途中勉强支撑,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存。当他们行至罗溪时,发现此地山峦地势较为平缓,便决定在此地定居下来。安定之后,他们着手开垦茶山,最初是数十户人家结伴同行来到此处,这些先驱者为后续的族人探明了迁徙的道路。此后,陆续有闽南人迁至罗溪,其中大部分姓陈。
时光流转,至清朝末年民国初期,罗溪已经拥有了两家茶厂,主要生产制作乌龙茶。一家茶厂大约有60人从事采茶工作,两家茶厂加起来总计约120人。当时的生产条件有限,全部依靠人工劳作,制茶工艺则依照安溪的传统方法。茶叶品种大多为水仙茶以及“菜茶”(即色种茶),至于在迁徙之时是否携带了安溪的茶种过来,如今已无法确切知晓。他们辛勤制作出来的茶叶,大部分用于出口贸易,从沙县当地的茶叶市场出发,沿着闽江,一路运至福州港外销,当时福州港有专门的茶贩进行收购。
20世纪70年代,这里开垦的茶山面积已经达到了1100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1997年后,由于茶叶行业整体形势走下坡路,经济效益不断下滑,茶山逐渐被抛荒,转而进行造林。直到2002年,陈景风承包了其中580亩土地,改种铁观音。然而,从2012年开始,茶叶市场行情持续低迷,茶山规模也不断缩减,到如今仅剩下300多亩。2019年至2024年,又陆续改种了黄玫瑰、金观音、黄观音、金牡丹等品种,这些品种均属于乌龙茶类别。
陈景风家族的族谱起始于1834年,到他这一代已经是第六代,而到他的孙子辈则是第八代。由于早期处于兵荒马乱的年代,家族族谱中第一代和第二代有相关记载,但第三代、第四代的记录出现了缺失。并且在罗溪村里并没有家族的祖厝。陈景风也曾前往安溪西坪探寻老家,但因为岁月久远,家族之间的血缘关系已经变得较为疏远。
除了罗溪之外,沙县当地还有部分村落保留着讲闽南话的传统。罗溪村境内的福安宫、民主庙主要奉祀观音菩萨、马氏真仙和民主尊王。同时供奉着来自安溪的神祇法主公,体现了安溪移民文化对本地信仰的影响与融合。
沙县茶农大多来自安溪
在沙县的茶业发展历程中,安溪籍移民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其影响贯穿了茶叶种植、生产、经营等多个环节,与沙县茶业的兴衰紧密相连。2017年沙县农业局主编的《沙县茶志》,对这段历史有许多记载。
根据记载,沙县有6个传统茶区,其中3个区与安溪籍移民有着深厚的渊源。在东南部片区,以大洛、湖源、南坑仔产茶区为主的传统高山茶区,尤其是南坑仔茶区的茶坪、松树坑、龙松、龙泉、南坑仔、蒋坡、东周等村,居住着许多从安溪、德化、永春迁徙而来的移民。他们不仅带来了种茶和制茶的技艺,还保留了闽南方言。至今,茶坪、蒋坡村仍分布有不少60年以上的老茶树群落,见证着泉州人在这片土地上的耕耘岁月。
西北产茶片区以富口镇为中心,涵盖大佑山—萝卜岩自然保护区一带及东北部低丘陵地带和河谷两岸坡地。这里土壤肥沃,气候温和,雨量充沛,是理想的茶叶种植地。安溪人在此种茶制茶,如今在富口多数村落都能遇到操着一口闽南乡音的农民,其中罗溪村几乎全是在此定居达五六代的闽南人。他们于19世纪中叶沙县茶业辉煌时期来到此地,带来的茶叶生产技艺代代传承。至今在富口的密林深处,还能发现大片野生茶树群落和自然农法栽作的野茶。1981年,富口镇被规划为最适宜茶叶生产的区域,而在清末至民国初期,富口镇的30多个村茶山遍布,正是闽南产茶区移民定居最为集中的乡村。
沙县下游产茶片区的高砂(含青州)一带,清末至民国初茶业兴旺发达。从安溪、上杭等县来的移民多从事茶业,开辟了众多茶园、茶厂和茶庄,低山丘陵地带茶树成林,沙溪头设有多个茶场(厂)和茶庄,当时出产红边茶和乌龙茶,虽历经沉浮,目前仍有经营。
《沙县茶志》还记载,历史上,沙县茶农(茶工)大多来自安溪或为安溪籍移民。沙县乌龙茶与闽南(安溪)乌龙茶一脉相承,这充分体现了安溪移民在技艺传承上的连贯性。
清康熙年间,沙县茶在汀州、安溪人的努力下开始改进和发展。初期,因生活所迫,安溪人来到沙县以种茶为生,当时年产量仅500余公斤。随着销路渐畅,种茶面积逐步扩大,形成了完整的生产和销售体系。据记载,在全盛期,沙县茶叶遍布九个区,原有茶园面积达1.25万亩,产量2400担,约合120吨。茶农(多为安溪和汀州迁入)约1万人,终年从事茶叶生产量占总数的70%,茶厂多达360家,每50公斤茶叶可换大米720公斤。沙县茶的兴盛期在19世纪中晚期,清光绪十五年时全县茶园面积达3万余亩,产量接近2000吨,但之后经历了漫长的萧条和恢复期,直至2010年才再次达到百年前的产量水平。
安溪籍移民在沙县的种茶、制茶历史,不仅是一部移民的奋斗史,更是沙县茶业发展史上浓墨重彩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