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泉州古城里走街串巷,我时常会想起一些隔着岁月的怀旧声,它们和巷中的石头大埕、红厝里的玲珑窗扉、骑楼上的滴水兽以及庭院里的炊烟一样,让我难以忘怀。
印象中的儿时清晨,金鱼巷的大埕中时常传来大人们在井边打水的声音。邻居春吉一向早起,他总是坐在门边泡茶,手边还摆着一台播放南音的老式录音机。那些悠扬的古曲,也是我孩童时期最熟悉的闹铃声。
早上,有时巷子里会响起“卖牛奶”的吆喝声。附近的大人小孩纷纷带着搪瓷杯出来排队,不一会儿,奶腥味便开始四溢飘散。午后,时而有小贩走街串巷地叫卖豆花,只要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我定是赶紧拿着搪瓷杯冲出去。接过我递上的零钱,卖豆花的大叔便打开推车上的木桶盖子,从里面刮出一碗豆花,随后浇一勺甜滋滋的糖水。我带回家后一尝,清新爽口,豆香浓郁,吃完一碗就觉得幸福满满。傍晚时分,还能听到一位阿婆叫卖“荷奶豆”的声音,母亲这时就会吩咐我拿一个大海碗,去找阿婆买点回来当下饭菜。撒一些五香粉或是搭配蒜泥一起吃,当零嘴或是配白粥,都很美味。
夕阳西下,一声声“补鼎补锌锅”的吆喝传来,是老师傅挑着担子出摊了。小时候的我尤其喜欢看他们拿工具刮鼎底的黑灰。有时仅是瞧着老师傅补桶补盆的动作,我也觉得很有趣。那时家里的脸盆大多是搪瓷做的,用久了容易生锈穿孔,老师傅修补它们时,得先拿一块薄铅铁片折起来,留出两条尖角,再从脸盆上的破洞穿过去。之后把尖角往两边一掰,裹点桐油灰,再拿锤子敲敲打打几下,脸盆便不会再漏水了。
逢年过节时,做妆糕人的小贩经常挑着担子出来晃悠。他们不时摇动手里的拨浪鼓,发出的“哒哒”声响,很快引来了孩子们的注意。见顾客上门了,小贩立马放下担子,开始拿着彩色泥块搓捏。好似一眨眼的工夫,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古装人物就从戏里“走”出来,引得孩子们纷纷掏出零花钱购买。
有时候,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一股浓烟散开,便能闻到爆米花香。循声望去,是一位面庞黝黑的老阿伯,正摆弄一台像黑色炸弹的铁筒罐。只见他将玉米粒和糖放入罐里,拧好盖子后,随后点着炭火,拉动风箱,一边用手转动几下筒罐,一边瞄几眼气压表上的数字。见“时机成熟”,老阿伯赶紧在铁筒的开口处套一个麻袋,随即巨响再次传出,一袋爆米花就做好了。我对这声巨响又爱又怕,每次路过爆米花摊,都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可我又常常忍不住靠近摊子,只为闻一闻刚做好的爆米花香气。
今年过年时,我带着孩子们回到古城,路过金鱼巷时听到南音,不由得停住脚步。那慢悠悠的曲调,仿佛将时光拉得绵长,让我感觉恍若置身孩童时的大厝,又看到了邻居春吉喝茶听曲的身影,还有门口不时经过的小贩们的身影。儿时的我不解古曲的深意,也不知那些生活片段的珍贵。后来身处异乡,方知留在记忆里的吆喝声,就像南音的旋律,是慰藉游子们乡愁的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