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芳读
闽南有句老话“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的手艺人凭自己一技之长养家糊口,生生不息。时易世变,曾经“一人便可养活一家人”的染衫裤行业,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
明清时期,闽南妇女多会纺织棉布、麻布,出售到外地。一些村庄因市场需要办起染坊,那时染布多用靛青做染料。到了清末,洋布冲击市场,土布卖不开,染坊只能代人染些旧衣服,还是以染成青蓝色为主,俗称“染黑衫裤”。
20世纪80年代前,百姓买布凭票供应,平时难得置一件新衣服,常常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布料旧了或者打补丁多了,不同颜色的布补在一起,穿出去实在寒碜。一种专门染衫裤的职业应运而生,把衫裤染成清一色,或黑或蓝或棕或红四色,焕然一新。
染衫裤的师傅一般是用竹篮挑着叠得很高的衫裤,把染好的衫裤送还物主,然后又收集一批需要染色的旧衫裤回家再去染色。也有子承父业骑自行车载两个竹篮出来收衫裤回去染。我记忆中叫喊声最有乐感的“染黑衫裤”汉子,一顶黑毡帽、一袭黑汉装,挑两只“菠萝篮”吆喝着:“染黑衫裤……”一声短一声长,宛如唱戏的名角,底气十足,且韵味无穷,十里八村的人们都喜欢这一副金嗓子。
染衫裤的师傅走村串户地吆喝着,人们会将脑袋探出窗外去寻找声音的源头,纷纷抱出一堆旧衫裤。师傅在本子上记下户主姓名,称过衫裤的重量(以重量收费),包括需要染成什么颜色也记上。每件衫裤夹有一张小纸条,同样记载着相应的信息以免混乱,等过几天他染好了再送到客户的手上。一丝不苟的样子,令人敬佩。
记得染衫裤的师傅也染“薯榔衫”。闽南尤其是惠安、晋江沿海一带,渔民为了捕鱼、收蚝,冬天难免受冰冷的海水浸泡,衣服容易被碱质腐蚀,他们就穿着特制的赤褐色的侧襟土布衣,这种土布衣叫“讨海衫”,又称“薯榔衫”。
用一种俗称“薯榔”的块根植物,碾压出赤褐色的液汁染粗布而成的“薯榔衫”,耐穿耐磨,挡风御寒,深受渔民的喜爱,代代相传,甚至赢得其他劳动人民青睐。《台湾通史·风俗志》载:“沿海渔户,悉以薯榔染衣,其色为赭,渝水不垢。所业不同,则所服亦异,固可一望而知也。”“薯榔衫”渐渐成为闽台渔民衣着的标志。
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乡愁与童趣的老行当,渐渐被新生事物所替代,但在人们的记忆深处仍留下缕缕追忆。我怀念已经消逝的纯朴自然、余味悠长的染黑衫裤吆喝声。每每想起,那吆喝声仿佛萦绕在我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