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坐在那把橙色的靠椅上,白发用银色发夹别得一丝不苟,像她一辈子不肯潦草的性格。红色小箩筐搁在膝头,五颜六色的线团挤在一起,几根针带着短线斜插其中,像几尾银鱼跃出彩色的浪。她抬头冲我笑:“莉啊,你来了。帮我穿根针。”
我怔了怔——奶奶已经多年不碰针线了。线穿过针眼的瞬间,她已捏起一件旧棉袄的豁口,手指捻着针脚念叨:“线松了,缝一缝,还能穿十年哩。”
我望着她一推一拉的银针,突然间醒来,原来是梦一场。
清冷的月光轻柔地舔舐着我腮边的泪花,奶奶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三年了。我总以为,她会像从前一样,熬过寒冬,等到春暖花开。可那一次,她走了,在我心里挖了一个空,装满了遗憾和回忆。
奶奶的一生,像一块被反复缝补的旧布,朴素却坚韧。她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日复一日的操劳。和那个年代的大多数人一样,她勤劳善良,拉扯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她白天干农活赚工分,夜里就着昏暗的煤油灯补缀衣裤。为了维持生计,她四处寻找针线活来做,常常不知疲倦地一针一线缝缝补补,就像一台无需停歇且悄无声息的缝纫机。多少个夜晚,她累得只能坐着胡乱睡一觉或者打个盹。天一亮,她安顿好孩子们,就又翻山越岭去干活了。长期的劳累让她的眼睛落下了病根,患上了白内障,后来还做了一次手术。
小时候,我常窝在她怀里,听她讲那些泛黄的往事。
“邻居阿五心善,常拿布头给我,让我帮忙做衣裳。”她总是一边缝补,一边絮絮地说着:“我做出来的中山装和旗袍,当时可是人人称赞。我还给你爷爷、你爸爸、伯伯、姑姑他们裁剪新衣裳,个个穿得干净整洁……”有时候我们听得腻了,自个儿去玩,奶奶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夜风听。
奶奶有一双巧手,能把破洞绣成花纹,把苦难缝进坚韧。我们贪玩爬树钻洞,磨破衣裳,奶奶看了让我们脱下来,用闽南语说:“细空不补,大空吃苦。”她手法娴熟,三两下就补好了,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我们怕人笑话,不肯穿缝补过的衣服,奶奶捋了捋衣服上的线头,笑着说:“笑破不笑补,只要衣服是干净整洁的,穿上去就体面了。”
除了擅长针线活,奶奶还做得一手好菜。逢年过节,她和妈妈熬夜蒸碗糕、包绿豆粿、炸排骨,香气飘满整个院子。我们馋得睡不着,在灶台边张望,奶奶悄悄往灶灰里埋两块地瓜,等我们馋得不行时,扒出来塞给我们。烤得金黄的地瓜烫得我们直吹气,却舍不得松手。
奶奶怀着对生活美好的期待,不怨天尤人,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土壤里,始终向着阳光生长。
如今,箩筐还在,针线还在,可穿针引线的人,已经成了相框里的一张旧照片。只有那些细密的针脚,还在记忆的布料上静静蔓延,诉说着奶奶平凡却温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