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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5月26日

代笔小先生

□倪怡方

(CFP 图)

小时候,街头上常见为人代笔写信的小摊。印象中,代笔先生要么留着山羊胡子,要么鼻梁上架着圆形厚眼镜,看上去满腹学问,令我从小便打心眼里佩服不已。

没承想,上小学二三年级时,我竟也当起了“代笔先生”,这一当就是十几年。

故事缘起于我家的老保姆,她是父亲教过的一名小学生的母亲。父母结婚后不久,姐姐出生,家里缺人照料。老保姆早年守寡,儿子又在外省上大学,恰好孤身一人。经父亲另一个学生介绍,她来到了我们家。

老保姆姓洪,全家人都称呼她“姆啊”。她个头不高,梳着闽南妇女常见的发髻,许是近视的缘故,还戴着一副眼镜,脸上总是挂着笑意。

我上幼儿园时,每逢周日,她便会带我上街买菜。她一手牵着我的手,一手挎着菜篮子。买完菜后,总会拐到一家店铺门口,找摆摊的代笔先生写信。她当场从衣兜里掏出几封皱巴巴的信封,仔细辨认后,挑出儿子、在香港的妹妹、在菲律宾的大哥的来信,逐一吩咐代笔先生写回信。她时而滔滔不绝,时而连比带画,生怕代笔先生听不懂她的意思。待代笔先生写完念给她听时,她才松了一口气,用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见状,连我也替她暗暗着急。

等我上了小学,姆啊闲暇时常常坐在我身边,专注地看我写作业,有时还会陷入沉思。终于有一天,姆啊开口让我为她代笔写书信了。

起初,我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为了把姆啊的闽南语转化为书面语言,总要费好大一番功夫。经过一段时间的琢磨,我渐渐摸出了门道,不仅字迹变得工整漂亮,还学会了“添油加醋”,这让姆啊对我刮目相看。

比如,姆啊说想儿子了,我会写:“院子里的榕树青翠欲滴,微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你可知道,那是妈妈想你的声音。”写姆啊与香港妹妹互叙情谊,我会写:“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亮闪闪的,让我联想起妹妹年轻时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写老家的房子破旧漏雨、向菲律宾大哥求助时,我会写:“遇上春雨连连,房顶漏雨,我的眼泪也会随之不断落下,想起小时候冬天和哥哥一起在老家外出拾柴草遇雨的情景……”姆啊听我念完书信,总会情不自禁地热泪盈眶,抱着我疼爱地说:“你真是我的小先生,写得太好了,姆啊没有白疼你!”

时光荏苒,姆啊的儿子工作后成了工程师,在老家娶妻生子。在海内外亲戚支持下,姆啊在老家盖起石头房子,这在20世纪60年代,可算是一项不小的“创举”了。自那以后,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不知从何时起,姆啊让我代笔写信时,总会在我的米饭里放上一只煎得香喷喷的巴浪鱼,或是一个卤蛋。等我吃得打饱嗝了,她才收拾好桌子,摆上纸笔,亲切地招呼:“小先生,来吧,开始写。”这时的我,也会抖擞精神,竭尽全力让姆啊满意。忘了从何时开始,我会“画蛇添足”地在信末加上“某某某代笔”几个字,还会自鸣得意、摇头晃脑地将这几个字连同信的内容一起大声念完,姆啊总会开心得合不拢嘴。

20世纪70年代初,姆啊的大哥从菲律宾回乡探亲。那时我已是一名初中毕业生。在姆啊的介绍下,她的“番客哥哥”摸了摸我的脑壳,笑呵呵地夸奖:“不错不错,原来你就是代笔小先生!”他送了一支派克金笔给我,这支笔我至今仍珍藏着。

姆啊在我们家待了二十几年,七十多岁时才回乡养老。隔三岔五,她仍会自己买车票来泉州住上一段日子,也会让我继续代笔给海外的亲人写信。她说别人写的味道不一样,她就喜欢我写的,我能懂她内心想表达的意思。

姆啊去世后,我的代笔生涯也随之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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