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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5月26日

青箬裹旧梦

□黄玲玲

梅雨淅淅沥沥落在青石板上,我骑着电动车悠然穿过村道,眼镜蒙着细密的水珠,将眼前的景致晕染成水墨画。索性停在老榕树下擦拭镜片,再抬眼时,被雨水浸润的村庄忽然清亮起来——檐角垂着晶亮的水帘,茉莉花瓣托着珍珠似的雨滴,杨梅树梢挂着玛瑙般的红果,黄瓜藤在竹架上舒展着鹅黄的触须。

这场雨下得绵长,却让万物愈发鲜活。石板缝隙里钻出茸茸的苔藓,玉米缨子沾着雨珠轻轻摇晃,连空气里都浮动着草木生长的清甜。忽然有缕缕炊烟掠过鼻尖,混合着松木燃烧的焦香,以及某种熟悉的温润气息。这味道穿过雨幕,穿过时光,蓦然唤醒记忆深处的端午前的光景。

那时外婆总在梅子黄时备下粽叶。清晨的露水还挂在箬竹叶上,她就踩着木梯,小心翼翼地采下宽大的叶片,用井水冲洗后铺在竹匾里晾着。糯米需用山泉水浸泡整夜,掺入草木灰滤出的碱水,染成淡淡的琥珀色。端午前夜,左邻右舍的婶娘们会聚在堂屋,八仙桌上堆着粽叶、棉线、腌肉和红枣,说笑声混着粽叶的清香在梁间萦绕。

我常趴在桌角看外婆的手指翻飞。经年的茧子抚过青翠粽叶,三折两卷便成漏斗状,舀米、填馅、捆扎,动作行云流水。那些棱角分明的粽子像列队的士兵,在竹筐里挨挨挤挤。我央着要学,却总把米粒撒得满桌。外婆笑着把我沾满糯米的小手包在掌心:“莫急,等你手指长长点就会了。”

大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上白雾升腾。粽子在沸水里沉沉浮浮,箬竹叶的清香渐渐融进糯香,混着灶膛飘出的松烟味,在雨雾氤氲的黄昏织成一张温柔的网。我守着灶台数时辰,看火光照亮外婆银白的鬓角。她总用火钳夹出一个粽子,在井水里浸凉了剥给我。剥开青叶的瞬间,金黄的糯米裹着流油的咸蛋黄,蒸汽混着粽香扑了满脸。

“慢慢吃,仔细烫着。”外婆把缠着红线的碱水粽放在青瓷碗里,看我鼓着腮帮子吹气。那粽子像裹着月光的玉石,蘸上碾碎的白糖,甜味便渗进糯米的肌理。雨滴敲打天井的声响,灶膛里火星迸裂的脆响,和着蝉鸣织成夏日的韵律,至今仍在记忆里回响。

多年后重回故里,老灶台已结满蜘蛛网。站在村口闻见别家的粽香,恍惚又见外婆坐在晨光里理粽叶。她教我用两片叶子错叠成舟,说做人要像包粽子般“棱角分明心里软”;这些絮语当时未觉,如今都在雨声中渐渐清晰。杨梅树年年结新果,只是再没人把第一捧鲜果浸在井水里等我归来。

细雨又密了些,打湿了不知谁家门楣新挂的艾草。转角处的阿婆正在檐下包粽子,青石板上散落着零星的糯米,她抬头冲我笑笑。

恍惚间仿佛回到二十年前的梅雨季,外婆也是这样坐在门廊下。

我推着车慢慢走远,雨丝斜斜掠过茉莉丛,打湿了后视镜里模糊的村庄。那些守着灶火等粽子放凉的午后,那些缠绕在粽叶间的絮语,都随外婆的蓝布衫隐入烟雨中。唯有每逢梅子黄时,清甜的粽香总会穿过层层光阴,送来旧时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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