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表

游玩时，儿子一直想靠近步道上的黄牛，“这脾气像什么呢？”妻子不安地提醒着孩子。

“像牛！”不知道谁在应答。话音刚落，那一头老牛闯入生活。

小时候，家里饲养一头老黄牛，躬耕一两亩薄地：夏日播花生，冬日植地瓜。那时，侍弄老牛吃喝成了我学习之余帮父母干的重要活儿。瘦弱的身板没有牛高，真担心驯服不了它。早晨，刚出栏的老牛踱着方步，优雅从容。我攥着牛绳，紧跟其后，生怕走失。斜坡的小草刚冒出了嫩芽，老牛止住了蹄子，悠闲地啃着青草。我偷了闲，掏出怀中小人书津津有味地看着……

“牛吃花生啦！” 一声吆喝把我从小人书《三打白骨精》的精彩故事里拽了出来。老牛的舌尖像一把镰刀偷偷地收割着鲜嫩的花生。“老牛，这么不安分。”我拽着牛绳，扯着嗓子大叫着。它仿佛不服气，前移小步，站稳，扬头，抖颤着身体。等我放松了 “监视”，它再次偷偷甩过头，又有花生遭了殃。乡村田野，人和牛斗智斗勇，考验的是彼此间的耐心和决心。无机可乘，老牛老实多了，一张一翕，反刍着……

暮色催促，我像凯旋的小将军赶着老牛回家。村道上，圆鼓鼓的牛肚特别醒目，成了我引以为傲的艺术品。老牛信步在前，我欢心在后。“乖婴仔，真懂事”，一路上扛锄、挑筐、背篓的乡亲们的话语飘进耳中。这甜美的乡音，充满磁力，亲切动人。

早年，农村出生的孩子，跌倒爬滚与呼喊唱跳都沾染着泥土气息，就像大人口中说的玩沙捏土的孩子真健壮。刚开始，我还有怀疑，但几年放牛生活让身体越发结实，不得不信服。

说实话，牛的脾气是很难摸清掌控的。它一不高兴，径直往前走，无论怎么呼唤，老是不听话。老牛扯着鼻子走，我狠狠地甩下缰绳。这时，父亲总是开心地说：“哎哟，这犟脾气，难道只有牛才有吗？”

耕地时，老牛低着头，身子微微前倾，踩着坚硬的土地，缓缓前行。父亲一手紧握着犁铧的把手，一手不时地扬着竹条催促着。翻土成畦，看着真舒服。

好一会儿，父亲喘着粗气，收拾犁铧，说道：“牵牛喝口水，让它休息一下吧！”脸上满是对牛的赞赏与感激。头顶日头，脚踏田土，我竟然产生“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的念头。一爬上厚实的牛背，老牛就蹬腿扬身，把我甩开。父亲扶起我，心疼地斥责：“你这调皮孩子，何时才学乖？”

晚风徐徐，月光似水。父亲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首民谣。我生硬地、一遍又一遍地读：“秉元百万献军需，耿耿丹心不却无。更誉沧岑杨老二，家贫愿献一头牛。”父亲给我讲了一则故事：史载明末清初，民族英雄郑成功在古镇东石安营扎寨，操练水师，农夫杨老二献上一头黄牛……如今，在东石古寨，有一尊黄牛雕像铭记着这一段历史。

“哞哞”长吼，牛栏里的老牛摆头摇尾，特别神气，澄澈的眸子里透着几分深邃，我不由摸了摸它的头。

后来，外出求学、工作，老牛慢慢地远离了我的生活。我像家乡的老牛反刍咀嚼着岁月，那些沉淀的欢笑与温暖，始终在心头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