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常婷
从福建到广东,印象中应是沿海岸线向西向南向大海;到广东的梅州应该也是如此。不承想,从晋江出发,车却是一路向西往山里驶去。
忽然想起韩愈的“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公元819年正月,韩愈被贬到潮州任刺史。出京城时,侄孙韩湘前来蓝关送行,52岁的韩愈于悲愤之际写下那首流传千古的《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朝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这“路八千”“瘴江边”足以说明当年的潮州在首都长安人眼中就是个环境恶劣、烟瘴不开化的蛮荒之地。其实,一直到北宋,岭南都还是贬谪官员的外放之地,所以北宋的苏东坡才会两次被贬岭南。
不过,南宋诗人杨万里踏足梅州却不是因为被贬。淳熙八年(1181)冬,沈师的农民军从福建进入广东梅州一带,杨万里带领郡兵前去镇压,经岑岭、翁源、龙川进入梅州。杨万里在惠、梅、潮期间作诗多首,其中的《人日宿味田驿》“破驿荒凉晚解鞍,急呼童碧敌轻寒。南中气候从头错,人日青梅已酽酸。”也是极力写梅州之荒凉、气候变化莫测。不管以何种心境入梅州,这些迁客骚人无不在此留下传诵至今的名句,令此地梅香浸古巷,诗意栖千年。
梅州的街巷,是诗词中走出的水墨画卷。杨万里在此地以“一行谁栽十里梅,下临溪水恰齐开”勾勒出攀桂坊沿江梅花盛放的胜景。千年后的今日,客家公园内梅香依旧,游人循着诗行漫步,恍若与古人共赏“玉冷草根霜”的清寒雅趣。城东潮塘岗上,一株千年古梅傲立。
梅江如带,穿城而过。古时“梅溪”两岸遍植梅树,杨万里“只为梅花也合来”的痴绝,化作今人寻芳的步履。晨雾中,凌风路骑楼斑驳的砖瓦上,仿佛还映着文天祥“楼阁凌风迥,孤城隐雾深”的孤勇,而元城路旁的书院旧址,仍回荡着北宋刘元城“殿上虎”的直谏之声。
一城两坊,文脉绵长。嘉应古城的肌理中,“攀桂坊”与“望杏坊”如双生花般并蒂绽放。攀桂坊内,东山书院的琅琅书声与黄遵宪“人境庐”的变法诗篇交织,张琚笔下“旧雨不逢排闼至,先生今为看花来”的书院雅趣,至今犹存。望杏坊则因“一里同科三进士”的传奇而文风鼎盛,鹤和楼的雕花窗棂间,教育家梁伯聪的诗意栖居与革命志士朱云卿的热血壮志,碰撞出时空的交响。
被誉为“世界客都”的梅州,迄今已有1500多年的历史。街巷之名亦为诗眼:凌风路铭记文天祥的家国情怀,元城路镌刻刘元城的兴学之功,仲元路追思革命先烈的赤诚。青石板路上,郭沫若“文物由来第一流”的赞誉,化作骑楼檐角的一缕斜阳,轻抚过百年招牌的旧痕。
烟火巷陌,梅州的诗意,不止停留于名人的吟哦,更在寻常巷陌的烟火里。晨光初露,油罗街的炸芋圆滋滋作响,香气裹挟着客家人“红红火火”的祈愿;仲元东路的煲仔饭氤氲热气,酱香中沉淀着三代人的味觉记忆。老妇在古城墙下叫卖草鱼,蒸发粄的笑靥绽放在柴火灶前;暮色四合时,归读公园的灯火次第亮起,梅江水倒映着院士广场的星光……
对游子而言,梅州街巷是刻入血脉的乡愁。潮塘古梅的花影,是程贤章笔下南迁先祖的足迹,亦是赖俊权散文中“与百年银杏为伴”的静谧时光;玉水古道的石阶,曾托起客家人“一条裤带下南洋”的漂泊,而今又迎回游子“望得见山、看得见水”的归心。乡愁如梅,开落无声。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在这座“满城梅花满城诗”的小城,街巷是历史的诗笺,是烟火的长卷,更是客家人“耕读传家”的心灵家园。漫步其间,每一步都踏着诗韵,每一瞥皆遇见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