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垲铭
大学求学的日子里,我随口跟母亲念叨:“好想念阿嬷煮的面线糊哦。”不过是寻常的思家絮语,母亲却记在了心里。没几日,母亲竟千里迢迢带着那个熟悉的保温饭盒,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面前。
打开饭盒的刹那,大骨汤的醇香裹着面线的清香扑鼻而来,熟悉得让我眼眶发潮。母亲一边帮我盛面线糊,一边轻声念叨:“你阿嬷一大早就起来煮面线糊,说婴仔爱吃的料要放足。”我迫不及待地接过面线糊,一口一口地吃着,思绪顺着面线糊的甜香飘回故乡的海边,回到阿嬷的厨房,我好像看见阿嬷佝偻着腰在灶台前忙活着煮面线糊的身影。
阿嬷的面线糊,是我从小到大吃不腻、忘不掉的味道。
在我尚未长牙时,阿嬷煮了绵绵软软的面线糊,哼着《天乌乌》的童谣,一勺勺地喂我。迎着闽南夏夜的穿堂风,我很配合地咂咂嘴巴,吞下面线糊。每每说起这段往事,阿嬷笑得眼角皱纹都开了花。我虽然没有太清晰的印象,但那面线在舌尖化开的温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我能断定那是儿时记忆里的滋味。
阿嬷煮面线糊,有一套讲究:大骨熬出奶白的浓汤,配料要丰富,面线不掰断,出锅前淋上一圈葱头油。
上小学时,每次过生日,阿嬷煮面线糊最具仪式感。灶台上排开近十个盘子,盘子里的配料馋得我直流口水,卤大肠泛着酱色光泽,鸭血鲜嫩,炸豆腐鼓胀如小枕头,炸醋肉金黄酥脆…… 阿嬷变着花样给我搭配,最后撒上芫荽、葱花,再淋上一点葱头油,香喷喷的面线糊就大功告成了。
我曾踮起脚尖,攀着灶台边沿问:“阿嬷,为什么生日要吃面线糊?”她用竹筷子轻挑起面线说:“食面线,活百二。婴仔看,面线长长,呷了会健康长寿。”彼时我对“长寿”没什么概念,只是一味乐呵呵地吃着。现在我知道这是阿嬷给予我的一岁一礼的祝福。
读初中时离开故乡,与阿嬷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每次假期回去,远远地就能闻到面线糊的香味,那香味就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我一路小跑到阿嬷身边,从背后抱住她。阿嬷总会赶忙往我嘴里塞一块醋肉,再盛上一碗早已掐着时间煮好的面线糊,拉着我到桌边催着我吃,生怕我饿着。那时候,我总会吃上满满两大碗,才心满意足地打个饱嗝。阿嬷听了,也心满意足地笑了。祖孙俩的笑声缠绕着面线糊的香气在屋檐下回旋。我常想,所谓“人间至味是清欢”,大概就是这种平凡美味里的温情守候。
后来,我在外地求学也吃过不少面线糊,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母亲送来一碗阿嬷特意为我煮的面线糊,我才明白,那些外面的面线糊,缺少的是阿嬷满满的爱。最后一口面线糊,我故意嗦得特别响,然后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好像这样,阿嬷就能在老家的厨房听见。
面线绵长如岁月,配料纷繁似人生,而大骨汤底里熬煮的,原是阿嬷将故乡海风与牵挂熬进食物的心意。稠稠的面线糊,从齿间暖到心底,比任何珍馐都更接近“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