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漫过红砖墙,时缓时急地荡漾于耳畔,忽而又戛然而止,留下一片令人遐想的沉寂。
屋里,外婆眯缝着眼,躺在吱呀作响的竹摇椅上,枯瘦的手拿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面上褪色的牡丹花在光影里若隐若现。风裹挟着玉兰花的香气,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没过一会儿,满室飘香。
觉得待在屋里闷热,我搬来一张竹凳,坐在院子里的龙眼树下纳凉。可是南方的夏季日头实在毒辣,密密匝匝的枝叶织就的树绿荫也遮不住几分暑气。正想起身回屋,抬头却瞧见阳光透过枝叶洒落一地,又被“困”住了脚步。圆润饱满的龙眼果把树枝都压弯了,一些果子还悄悄探出院墙,犹如在招呼路过的邻居来尝尝鲜。
闽南的盛夏暑气逼人,人们都忍不住想吃点去热解渴的食物。时令的水果深谙人心,一个个长得饱满多汁,轻轻一咬,清甜的汁水便在嘴里“爆”开,顺着嘴角和手腕往下淌,瞬间就驱散了燥热。
夏天的西瓜一向美味,尤其是在井水里浸泡过的。青色的瓜皮带着井水的凉气,好似老匠人烧制的“蜜釉”瓷器,清新养眼。用锋利的刀一切,西瓜咔嚓一声裂成两半,鲜红的瓜瓤衬着黑籽,光看着就让人直咽口水。家里人多的时候,一人只能分到一片切成三角形的西瓜片,吃得不够痛快。我最爱的还是抱着半个西瓜,拿大勺子挖着吃,那才叫过瘾。夏天的“模样”,往往也因为这一口清凉,变得愈加生动。
除了瓜果,此时还不可错过闽南风味的甜汤。男女老少都喜爱的四果汤最是常见,软绵的红豆、耐嚼的芋圆与西瓜、芒果、菠萝等新鲜水果是“经典组合”。再撒一些葡萄干或花生碎,刮几缕晶莹剔透的石花膏,最后舀上蜂蜜和冰水,这样一碗四果汤捧在手里,还未吃就已经觉得十分满足,仿佛夏日炽热的暑气都随之消融殆尽了。
闽南人消暑更离不开茶。记得以前长辈们常念叨一句俗语:“宁可百日无肉,不可一日无茶”,足见本地人对茶的偏爱。炎炎夏日,家里人更常喝的是“茶饼”,深褐色的茶饼掰碎后用开水一冲,再撒一点盐调味调和,热饮冷喝皆宜。每次琥珀色的茶汤倾泻而出,醇厚的茶香便会扑鼻而来,捧起茶碗轻啜一口,初尝微咸,继而回甘。趁热喝下一杯连后背都会沁出汗珠来,比吃冰棒还爽快。
暮色四合,蝉鸣渐歇,外婆收起蒲扇,起身走到井边,慢慢从井里提起一篮浸泡许久的杨桃。金黄的果肉被切成星星的形状,蘸酸梅粉一起吃,酸甜开胃,晚饭都能多吃一碗。听着邻居家的孩子举着竹竿打龙眼的嬉笑声,看着月光给院里的红砖墙镀上一层银边,我忽然觉得有坐在竹椅上摇扇的外婆,有解暑的甜汤和热茶,有邻里间的欢声笑语,日子就像被井水浸泡的瓜果,看似简简单单,却满是闽南盛夏独有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