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收拾老屋，拿着鸡毛掸打扫衣柜顶端时，不经意间勾到了一个金属扣。顺势用力一拉，竟牵出一个旧的牛皮箱。估计是时常开关，那个金属扣都包浆了，泛着一层朦胧的光泽。

掀开箱盖，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仔细闻，还能嗅到当中夹杂着一些熟悉的味道，好似是父亲口袋里漏出的烟丝味。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本作文集，封皮已经泛黄，“小学生作文竞赛获奖作品”的烫金字也掉色了。打开翻阅，还未发现自己写的文章，就看见当中夹着一片干枯的茉莉花瓣，好像一只被压平的蝴蝶标本。印象中那是一年夏天，我偷摘邻居家的茉莉花被正在院子里修脚踏车的父亲撞见了，他没有责备我，只说了一句：“花在枝上开着才热闹，摘下来可惜了。”

作文集下面藏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取出来打开，我发现里面裹着五颗乳牙。最小那颗已经变成米黄色，边角还被磨圆了。在脑海里“搜寻”一番，终于想起上小学时换乳牙的情景。那时的我经常半夜牙疼得直抽气，父亲只得坐在床边，拿温毛巾一遍遍帮我敷腮帮止疼。虽然一直叮嘱我别再吃甜的东西，但瞧见我泪眼汪汪的样子，父亲又会悄悄放一块蜜渍梅子在床头柜上，让我隔天起床能有个惊喜。

箱子里还有一个牛皮纸袋，拆开看里面装着一小撮胎毛和一本旧相册。我翻开相册，一眼就瞧见自己的百日照，照片上的父亲很年轻，他抱着襁褓里的我，大手摸着我稀疏的胎发。照片背面有父亲留下的一行字，写着：“小儿满月，发如秋草。”

让我意外的是一本放在箱子最下面的作文本。翻开看时，我才发现每篇作文末尾都有父亲留下的字迹。比如我写的“爸爸的手像老树皮，摸我的时候会疼”那句话后面，父亲用铅笔写道：“握钳子的手太糙了，明天去买盒蛤蜊油来涂手。”我在写《夏夜》时抱怨父亲摇动蒲扇的力度不够大，总是无法驱散蚊虫。他便在这篇文章后面写道：“明天赶紧把蚊帐挂上，不能让儿子再被蚊子叮。”一行行铅笔字被岁月磨淡了，却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戳着心房，让我的眼眶不禁开始泛红。

想起我有次参加市里举办的作文比赛获了奖，回家后得意扬扬地把证书和作品拿给父亲看。谁知他读完内容后却说：“文章结构太散，结尾也平淡，还有很多进步空间。”我又气又委屈，觉得父亲不懂欣赏，还偷偷躲进被窝里哭。却不知父亲隔天就把我的获奖证书拿去塑封，还妥帖地收进木箱里保存。

日光斜斜地照进屋里，在箱子上洒下点点光斑，犹如谁撒了一把碎铜片。仿佛间，我好像看见穿着蓝布工作服的父亲，忙碌了一天回到家，顾不得休息，而是悄悄回屋打开箱子，小心翼翼地整理与我有关的零碎物件。

这时，楼下传来父母的交谈声。父亲估计是刚散步回来，喘着气说：“把我腌好的菜干装玻璃瓶吧，让儿子带走，他爱吃。”母亲回答道：“你上次腌的太咸了，他还没吃完呢。”父亲接着说：“那下次腌菜，我得少放点盐。”父母的声音忽远忽近，却让我听得心里暖烘烘的。

合上箱子时，铜锁“咔嗒”响了一声，好似岁月发出的叹息，就这样，父亲藏在时光里的小秘密又被封存了。想来这个牛皮箱里装的物件，更像是父亲早年间埋下的“种子”，只等着我将它们一颗一颗拾起来，再从中慢慢读懂那份深沉而无声的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