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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6月30日

笋香晨时

□周牵连

夏日周末的风是带着露水味的。凌晨,天还凝着一层淡青的纱,我就迈进了老屋护厝门槛,便听见老娘在厨房里窸窣收拾的声响。竹篮磕在木门槛上,发出“笃笃”声,像极了儿时她唤我起床时,指尖叩在窗棂上的节奏。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板仍像后山的老楠竹,微微佝偻却透着股韧劲,见我这么早从县城回来,她眼角的褶子笑成了落云渠里的涟漪:“抓紧着上山,趁日头没爬过东山崎,笋子还带着夜露呢。”

那山路,是嵌在晨雾里的一道墨痕。脚下的土皮路被露水浸得发亮,两旁的蕨类植物举着毛茸茸的嫩叶,沾着的露珠时不时蹭在裤脚上,凉丝丝的。老娘走在前头,手里的柴刀轻拨着挡路的野蒿,竹篮在她臂弯里晃悠,篮底垫着的蕨草散发出潮湿的清香。她忽然停下,指着坡坎上一丛绿植:“年轻时你爸砍竹,我送饭就走这儿,那时你还在背篓里啃野莓呢。”

风从山坳里溜下来,不是盛夏那种燥热的风,倒像是刚从溪水里捞出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吹过竹林时,满坡的绿竹都晃起来,叶尖的露珠簌簌落下来,有的砸在我的手背上,凉得像碎玉;有的落进老娘银白的发间,转瞬就不见了。忽然想起《诗经》里说“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此刻眼前的野竹林,又何尝不是“猗猗”之姿?只是淇水畔的竹影或许更添几分风雅,而眼前的野竹,却长在烟火深处。

晨曦是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起初只是一点两点碎金,随着太阳慢慢爬升,那光斑便在泥路上织成了网。老娘蹲下身,拨开一丛半人高的灌木,露出几株刚冒头的竹笋。嫩黄色的笋壳上裹着细密的绒毛,顶尖还凝着一颗露珠,在晨光里晃啊晃,像要把整个清晨的光亮都盛住。“喏,这种‘龙竹笋’最嫩。”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笋壳,动作比平日里择菜还要轻柔,《诗经》里说“如竹苞矣”,说的就是笋子刚破土时,像花苞一样攒着劲儿呢。

我蹲在她身边,看她用柴刀沿着笋身斜斜切入,手腕微转,“咔嚓”一声,竹笋便稳稳落进了竹篮。她的手背上爬满了老年斑,指关节有些微变形,可握刀的姿势却依旧利落,那是几十年和土地、草木打交道磨出来的熟稔。“以前你奶奶教我认笋,说‘笋有三不摘’——长在老竹根旁的不摘,以免伤了母竹;歪着长的不摘,长不成材;虫蛀的不摘,坏了滋味。”她一边说,一边将篮子里的笋码放整齐,蕨草的绿意衬着嫩黄的笋身,煞是好看。

山路蜿蜒,竹影相随。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山里安静。老娘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丛敞亮的竹子:“你看那竹节,像极了手指节。”我定睛细看,“其本欲舒,其培欲平”,柳宗元说的没错,好竹还得长在敞亮处。老娘似乎很得意于她的那句比喻,眼睛里亮闪闪的,话也多了起来,仿佛不是在说竹子,而是在说日子——要像竹笋一样,哪怕长在石缝里,也要朝着光亮的地方拔节。

竹篮渐渐沉了,笋香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在晨雾里慢慢散开。下山时,老娘执意要拎重的那篮,我抢不过她,我腿脚不方便,走山路也确实拎不了重物,只好由着她。阳光已经爬过了对面的山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快到老屋时,老娘从篮子里挑出一根最肥嫩的笋,让我拿着:“回家剥了,滚水里焯一下,拌点麻油,你小时候最爱吃。”我接过笋,抬头看她,阳光为她银白的发丝镀上了一层金边,竹篮在她臂弯里晃悠,晃出了一上午的光阴,也晃出了山路上那些关于竹笋、关于晨光、关于老娘的,带着《诗经》余韵的清浅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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