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培均

咸涩的海风年复一年吹拂着围头湾畔的嘉排村。这座曾唤作“伍堡”的千年渔村因烈士姚嘉排而更名，红色血脉自此深植。

海潮庵五百年香火缭绕，山门上名家题写的寺匾与古街码头旁斑驳的石碑，共同低语往昔。明末清初，商船由此扬帆，载着远赴南洋谋生的游子，悄然埋下一段百年后体育返乡的缘起。

儿时的嘉排，底色是海风咸腥。外公家那堵厚实的石头墙，为我遮挡着无休止的风。记忆最深的是晒场边那堵被烈日晒得发白、表皮剥落的矮土墙，墙根下腌晒鱼虾的浓烈气味，固执地钻进鼻腔。

外公常坐于矮凳，粗糙的手指却异常灵巧。几片削得极薄、韧而透亮的金黄竹篾在他手中翻飞、弯折、穿插，伴着细微的嘎吱声。他偶尔停手，抬眼望向海边沉默的黝黑礁岩，念叨：“咱伍堡呐，有王、姚、洪、许、陈五姓，靠海吃海……”那片晒场，是孩童简陋的乐园，几只赤脚在烫脚的泥地上奔跑，追逐着一只破旧污损的皮球，“砰砰”的撞击声回响——这是最初的排球，在渔民手中跃动！

嘉排的排球故事，始自1928年。外公说，是远赴菲律宾谋生的乡亲将它带回故里。不知是谁，在两棵苦楝树间拴起简陋的网索，宛如一张硕大的渔网。自此，年复一年，“砰砰”的击球声便融入昼夜不息的海浪，成为村庄如呼吸般自然的背景音。

最炽热的期盼，莫过于春节的球场。老老少少裹着厚棉衣，缩着脖子挤在晒场四周。寒风刺骨，场上跃动的青年却只穿单衣，汗气蒸腾。外公总是早早把我安顿在最前面，那双带着竹篾清香的温热大手，紧紧攥着我冰凉的小手。那高高跃起、狠狠挥臂扣下的球，像石头一样砸在对角线上发出“嘭”的闷响以及人群爆发的喝彩，至今仍顽固地烙印心底。

阔别多年重回嘉排。青石板巷依旧，海风咸涩、鱼腥味却淡去许多。儿时奔跑的晒场老地方，“福建省青少年排球训练基地”的牌子醒目矗立。外公旧居附近，曾堆满破旧渔网的荒废古厝已然新生。明代姚氏宗祠、闽南“五间张”格局的红砖大厝群，都得到精心的呵护。

行走古街，处处浸透侨胞深情。旅菲华侨变卖资产，创办毓麟小学开晋江私塾转新学先河，并在烽火年代为守护琅琅书声筹资不息。旅港乡贤捐建晋江市第十实验小学主楼，让村庄首现市直实验小学，串联起幼儿园至中学的完整教育链。张明敏音乐工作室里，《我的中国心》旋律日夜回荡，将海外赤子的心声谱成时代新篇。

当乡村振兴的号角响起，侨资再度唤醒沉睡老屋。建于1966年的侨厝“嘉里小院”修旧如旧，门楣标语“奋发图强树雄心，自力更生成伟业”鲜亮如昔。客房取名“归来”与“远行”，召唤游子乡愁。不远处，老电影院正蜕变为乡村记忆馆，竹篾鱼篓、泛黄排球赛程单与华侨捐资碑记共叙往事。

村里展馆一角，牌匾铭刻蝶变：“全国文明村镇”“福建省级乡村治理示范村”“福建省乡村振兴试点村”……近百年前侨胞播下的排球种子已然茁壮，长成撬动一方新生的支柱。

“党建+”邻里中心，民生图景鲜活温馨：长者食堂饭菜飘香，敬老院托起银发族的安稳；卫生所、农贸市场、公园环布，织就便捷“一刻钟”服务网。服装厂与水产养殖业滋养数千生计。海风拂过南湾公园新栽香樟，滨海研学营地书声琅琅。红色记忆馆内，127块红瓦镌刻党员心声，从97岁老者到20岁青年，笔迹深浅不一，忠诚如一。

夕阳为乡村镀上金边，外公捏住竹篾灵巧翻飞的记忆，连同他亲手编就的鱼篓，悄然隐入时光的角落。球馆上少年跃起的身影恍若1928年在沙滩扣响第一球的先辈。那只远渡重洋的排球，弹跳百年，从篾片与渔网的缝隙跃出，滚过侨胞捐建的书窗屋宇，停驻于“归来”民宿窗外的万家灯火，终化作一张无形巨网。

这张网，以坚韧的乡情为经，以不息的奋斗为纬，拢住烈士热血染红的土壤、游子眷念家国的情切、乡民赤脚拼搏的呐喊，将千年渔村稳稳托向辽阔的海平面。潮声如故，而每一次潮汐，都在塑就新的航线。

乡村名片 嘉排村

位于英林镇南部，是远近闻名的“排球之乡”，由下伍堡、岑张2个自然村组成，获评福建省乡村振兴试点村、乡村治理示范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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