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看见蚂蚁的影子啦！”登登喜出望外。他分享这一惊喜时，我正凝神望向一株桂花树，它矮小羸弱，叶尖如锈铁般干枯发黄，如果不是树身挂牌的提示，我压根意识不到这是一棵桂树。

我回过神来，看到登登脸上掩饰不住的欢喜，顺着他的视线，我俯身蹲下。一只蚂蚁，匆匆爬行，夕阳的余晖铺洒下来，在它左侧投下暖黄的光影。影子比其身略大略长，腿和触角历历分明，携一身日落黄金快速移动，转眼钻进草丛消失不见。

蚂蚁居然有影子？

蚂蚁怎么不能有影子？万物都有影子，有光就有影！

我在心里自问自答。可是活了近四十年，我好像是第一次目睹蚂蚁的影子。若非拜儿子所赐，我想此生都鲜有机会观察到蚂蚁的影子。成年人要么匆匆赶路，要么埋头于手机，早已忘却了蹲下来所能看到的那个世界。那里的唧唧虫鸣、匍匐于地的闲花野草、砖瓦间的砂砾……都自童年远去了。

“妈妈，你看就像拉拉链一样美妙。”我还在回味刚刚那一幕，他早已找到了新乐子。他正拿着一根树枝划动水面，他形容这个动作像拉开衣服上的拉链一样，有轻微的阻力和好听的声音。这个比方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不过一琢磨又挺是那么回事。树枝轻轻一划，将水面短暂分列两侧，拉链向下滑动，衣服裂向两边，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从此，我拉拉链时，总想起这个比喻，像有泠泠的水声在耳边响似的，不禁莞尔。

湖畔的杏树上挂满累累青果，正是青黄相接时，光照充足的那几枝上，杏子青中带黄，黄中又透着微微的红晕。登登也觉得这时节的杏子可爱，不过他说：“杏子好像发烧了。”我回忆孩子起烧的模样，圆鼓鼓的脸蛋泛起淡淡的晕红，惹人怜爱，再看枝头的杏子，可不就是相似得很嘛。

很多这样的时刻，我惊奇孩子赠予我的新鲜体验和感受。我常常觉得，有了孩子就像长出了“第三只眼”，多出一重感知世界的触角。那些因长大而被忽视的小乐趣，那些因惯性而形成的刻板印象，那些因世事沧桑而出现的心之磨损，都借由这第三只眼被看到。原来，养育从来不是单向的。抚养不只是大手拉小手的护佑提携，还有蹲下来，以孩子的视角重新发现世界的美妙。陪伴也不只是家长单方面的费力浇灌，还有被人类幼崽洁净初心照见的心灵洗涤。

为人父母，我们总是傲慢地以为自己是给予方，其实陪伴孩子的同时也常被柔软的心灵滋养，付出的同时也在获得。我们总是高高在上，自诩为孩子的领路人，其实忘了，孩子也可以给我们启发。育儿，有时何尝不是在育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