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像打翻了调色盘，橙黄、橘红、金紫在天际晕开。驱车出城，车窗框住的暮色让一车人忍不住惊叹——晚霞真美！

老林忽然指着窗外：“看，有人在割稻子呢，早稻又收成了。”放眼望去，稻浪翻滚，一片金灿灿。

我把车停在一棵大树下，大家纷纷下车。一位皮肤黝黑的老人正用顶端绑着铁丝小网兜的长竹竿摘芒果，见了我们，腼腆地笑了笑，轻轻一挑，几个红黄相间的芒果便落进网中。我们说要买“树尾红”，他摆摆手：“手机没电了，有缘再见再算钱。”说着将十多个芒果塞给我们，“肉肉的小胖子”还带着阳光的余温，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车子盘旋上山，停在一座老厝前。这是文友小吴父亲新租的老屋，砖墙斑驳，木门吱呀作响。小吴按下开关，屋檐下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门口埕。我们七手八脚从后备厢搬出折叠椅、茶具、炉子，小林搬来一块平整的石头当茶几。

本以为布置起来要汗流浃背，没想到山风穿过山林拂面而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竟让我想起童年时老家的后山，清爽极了。小吴说了声“屋后有山泉”，就拎着空桶钻进小竹林。

等水开的工夫格外长，蓝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老张蹲在炉前琢磨半晌，捡来几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围着炉子砌出个“冂”字形框，风顿时被挡在外面，火苗“腾”地蹿高半寸，没多久水壶就冒起白汽。

茶香飘起来，抿一口，清醇甘洌！妻子取出荔枝，这是堂弟从他岳父家带来的“状元红”，剥开绛紫外壳，晶莹果肉如玛瑙，肉厚核小，甘甜沁心。没有带水果刀，老林徒手掰开芒果就吃，说他家乡都这样吃，还说他儿子把带皮芒果放进冰箱速冻，削着吃像冰淇淋——这话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把西瓜吊在井里冰镇，吃起来最是解暑。

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青年诗人小张载着女朋友婷婷来了。她带来一袋刚煮好的当季花生，大家喜笑颜开地分享着。座位不够，我学着儿时到田地去的做法，折些树枝垫在地上，刚坐下就摔了个四脚朝天，惹得众人哄笑。妻子拍着我裤子上的草屑说：“这样才接地气呢。”

夜色渐浓，山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子。老林不知何时采来野草斜倚在石头上。月光如水，照得他的白发泛着银光。他望着月亮说：“月亮比城里看着大一圈。”农历十五的月亮果然圆，清辉倾洒，把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婷婷轻声说：“好久没见过星星了。”听罢，我们不约而同地仰头，银河淡淡的，像一块打碎的银纱，星星一闪一闪的，犹如眨眼睛。我们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软软的。

“把灯关了吧？”不知是谁低语。没人应，我自告奋勇冲过去拉开关。黑暗瞬间笼罩下来，又被月光温柔地取代。门口的石桌、地上的草堆、每个人的肩头，都蒙上了一层轻纱。山风继续吹，小张咂咂嘴：“今晚的风，真有点甜。”我深深吸气，果然尝到一丝清甜，恰似融化的蜂蜜糅合着薄荷的味道。

月光给每个人的轮廓镀上银边。在这半山腰的老厝前，我们终于找回了与自然相处的节奏。茶已凉，花生壳堆成小山，芒果核闪着润泽的光。没人看手机，没人拉家常，我们只是静静地坐着，任山风自由自在地穿行。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古人为何要“乘风归去”。原来最珍贵的不是抵达，而是在路上与清风明月相遇的每个瞬间。就像那个善良朴实农人，就像这座尚未修葺的老房子，就像此刻围坐的我们——都是时光长河里偶然停驻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