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文章也有十几年了，写过山川河流，写过世态人情，但唯独没写过父亲。是什么原因呢？其实我也说不上来。

小时候，父亲对我很严格，尤其是在学习上。他常年在外务工，一年才回来一次。平日我们主要靠电话联系，在话筒的那一端，父亲问的总是那几句：“最近考试没有，你考多少分？”每次，我报出一个在班里名列前茅的分数，父亲却对我冷嘲热讽：“那第一名人家怎么考满分？”每每这时，我都沉默了。因此，我很想念远在外地的父亲，却又不想他回来，这种矛盾在我的整个童年中一直存在着。

有一回，父亲在电话中说要给我带回一支黑金钢笔。“听说还能刻字呢！”父亲形容得越来越有画面，我满心期待地盼了很久。对于“90后”来说，拥有一支黑金且书写顺滑的钢笔，是多么酷的事情啊！

可等他回来，钢笔却不见踪影——他忘得一干二净。父亲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下次”。这句“下次”让我记在心里很久，很久。

不知从何时起，父亲不再对我那么严厉。或许是因为我工作了，或许是因为我有自己的家庭了。他开始向我一步步靠近，有时候他会和亲戚抱怨，说我从不与他讲心里话，只肯对母亲说。我不是不想说，只是难以敞开心扉，生怕种种思绪被父亲一句“这有什么”堵了回去。

父亲对我远嫁始终耿耿于怀，其实不过洛江到惠安一小时车程，每次见面，“嫁得远”三个字总要反复念叨。但每次我回娘家，父亲总要张罗着买一大堆海鲜给我吃。如今父亲没有固定工作，长期在家照料二哥的孩子，手头也算不上宽裕，却格外舍得为我花钱。

每每到了我要回婆家的日子，他必定要去海鲜集市，买黄花鱼和红膏蟳等各种海鲜，执意塞满我的汽车后备厢。父亲说：“新鲜的黄花鱼煮鱼汤最是鲜甜，给孩子喝特别有营养。”他叮嘱道：“你回去一定要立马拿几条油煎并加入开水，这样鱼汤才会白。剩下的黄花鱼就一只只冻起来，改天接着吃。”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我望着父亲，鬓边添白发、脸上有皱纹，原来父亲已经50多岁了，竟然有些出神，连连点头应着：“好好好。”

丈夫常说，后备厢总有鱼腥味。原来，父亲买黄花鱼的次数已经这么频繁了。

回想起父亲早年的教育方式，只重视分数、承诺轻易忘记等，虽让我失望，但他所处环境不同，且后来他也意识到了问题，虽未直接向我道歉，却在亲戚面前劝大家别对孩子太严苛。如今，我当了母亲后，在无数个手忙脚乱的日夜里，带孩子蹒跚学步时，真正体会到养孩子的不易，也明白父亲身上的重担，我也开始慢慢释怀了。

车子驶离，父亲抱着侄子挥手的身影，在后视镜里渐渐模糊。后备厢里新鲜的鱼蟹味道不重，却随着车身摇晃，晃荡作响，成了返程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