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正午的阳光把石板路晒得滚烫如烙铁,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将蒸腾的暑气衬托得愈加浓烈。每到这个时节,我常会想起儿时在老家过三伏天的情景。
小时候过盛夏是无忧无虑的,总爱赖床的我有时起床已经临近中午。若是阿嬷结束劳作回来,见我顶着一头乱发走出屋,定会笑着说:“日头都晒屁股了,快去洗脸刷牙,阿嬷给你做面线吃。”一听有好吃的,我可算打起精神,忍着扑面的热浪走去院子。赶紧从井里打一桶井水上来,掬一把洗脸,感觉凉意顺着毛孔“钻”进身体里,我的困意才终于被驱散。
刚洗漱完,厨房就飘出阵阵香气。灶台前,阿嬷系着围裙忙得热火朝天,等锅里的汤烧开,她便抓起一把面线,手腕轻抖几下,面线就像银鱼般落入锅中。接着她又把切好的香菇丁和海蛎干、鱼丸、海菜碎等配料一股脑放进锅里煮。凑近一瞧,发现白胖的鱼丸在水中上下翻滚,我就知道面线快煮好了。阿嬷拿着汤勺在锅中来回搅动,待汤不停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她会再往汤里撒一把葱花,随后喊我拿好碗勺准备开饭。
一碗面线刚盛出来,顾不得烫的我,舀一勺便想往嘴里送。阿嬷连忙劝阻,又拿蒲扇扇风给碗里的面线降温。见我等得抓耳挠腮,她只得捞出一颗鱼丸,嘱咐我稍微吹凉再吃。终于咬下一口,我先是小心翼翼地嗦掉鱼丸里的汤汁,一旦感觉不烫口了,立马开始大快朵颐。几颗鱼丸下肚,面汤也能入口了,呼噜噜吃下一碗,我才觉得心满意足。
三伏天的午后炎热,但我在家待不住,总要溜出门与小伙伴们一起在巷子里追逐嬉闹。火辣的日头很快把我们的后背晒得发烫,衣衫转眼都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阿嬷瞧见我们跑得满头大汗,定得赶紧招呼我们进屋喝凉茶、吃龙眼。龙眼早被阿嬷提前用井水泡过,果壳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用指甲轻轻一掐,饱满的果肉就露出来了。咬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暑气瞬间也消散大半。一群孩子狼吞虎咽地吃着龙眼,阿嬷则坐在一旁,拿着毛巾帮我们擦汗。眼看桶里的龙眼快见底了,她才出声提醒说:“别贪多,龙眼容易上火。”
过去屋里没有装空调,伏天的晚上,院子便是纳凉的好去处。不下雨的夏夜,阿嬷会将竹凳竹桌搬到院里,让一家人坐着乘凉。老厝离海不远,不时海风吹来,还能带来一股咸湿的凉气。但户外待久了也有坏处,有时我正开心地听阿嬷哼着闽南小调,腿上忽然一阵痒,低头一瞧准是被蚊子“偷袭”。发现我小手不停抓挠,阿嬷赶紧起身回屋拿花露水,一边帮我涂抹红肿的地方,一边念叨:“不要用力挠,抓破会留疤,就不漂亮咯。”
如今,我随父母搬到城里居住,也难寻以前过三伏天的那份悠闲与惬意了。在老家度过的盛夏时光,就像窖藏的老酒,越品越有滋味。井水泡过的龙眼甜,阿嬷煮的面线香,还有她蒲扇摇出的风和那些温柔的叮嘱,好像一帧帧画面存进我的记忆里,偶尔想起,犹如一阵海风拂过,总会悄悄吹散心头的燥热。
(作者系泉州师范学院文学与传播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2023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