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树皆待春,春至难久留。”幼时读孟郊此句,只觉是文人笔下的喟叹,直到看见母亲抚摸着核桃树皴裂的树皮,才惊觉一棵树与一个人的生命竟能如此紧密相连。那几棵亭亭如盖的核桃树,是母亲亲手种下的生命印记,每一道年轮里,都藏着岁月无法稀释的温柔。
母亲总说,她与核桃树的缘分始于“一捧带着体温的种子”。出嫁那年,她从娘家揣来十几颗饱满的核桃,在新家院角刨开湿润的泥土。那时的她,眼里盛着新嫁娘的憧憬,也含着对未来的忐忑。掌心的核桃悄然沉入土地,仿佛埋下一串等待发芽的梦。
核桃树抽枝展叶的日子,母亲总爱站在树下凝望。晨光为她的影子镀上金边,也为嫩绿的新芽洒下碎钻般的光斑。她用竹竿轻轻挑开纠缠的枝条,如同梳理儿女的发丝。她教会我辨认叶片的脉络,告诉我每片新叶都是树写给天空的情书。
待核桃树结出第一颗果实,母亲的喜悦溢于言表。她搬来木梯,踮着脚将青核桃小心摘下,粗糙的手掌上蹭满青涩的汁液。“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她用粗陶碗盛着刚砸出的核桃仁,琥珀色的果仁泛着油光,咬一口,先是微苦,继而回甘。母亲笑着看我龇牙咧嘴的模样,那时我尚不知,核桃里藏着她半生的苦涩与甘甜。
岁月在核桃树的年轮里缓缓流淌。农忙时节,母亲在树下支起石磨,将晾晒好的核桃磨成粉。“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石磨转动的吱呀声里,她的身影与树影重叠,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她始终哼着轻快的小调。那些核桃粉被她做成酥饼、煮成甜羹,成为我们兄妹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
冬天,核桃树褪去华裳,只剩下嶙峋的枝干在风中坚守。母亲裹着粗布棉袄,用麻绳仔细缠绕树干,像是为树披上过冬的棉衣。她固执地将最后一把粮食撒在树下——那是留给过冬鸟儿的口粮。树影婆娑间,她与核桃树仿佛达成某种默契,共同守护着小院的安宁。
如今,母亲的腰背不再挺拔,核桃树却愈发苍劲。每当我抚摸着树干上交错的纹路,仿佛触到母亲掌心的老茧。那些年她在树下度过的清晨黄昏,在时光里发酵成醇厚的酒,醉了岁月,也醉了人心。这几棵亲手栽种的核桃树,早已不是寻常草木,而是母亲用半生光阴书写的情诗,每一片飘落的叶子,都是她写给人间最动人的絮语。
□刘 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