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剑青

八仙桌方方正正地立于堂前，其木质沉厚，纹理如老人额上的皱褶，天然带着一股肃穆之气。桌面四边，各可坐二人，共容八位，故而得名“八仙”。那木头究竟是何品种，已无从考究，只知是上好的料子，抗虫抗腐，经年累月，依旧完好无损。桌面四角微微上翘，恰似永远含着笑意，又仿佛随时准备托起一家的悲欢离合。

三餐茶饭，皆在这八仙桌上铺展开来。晨起，一碗稀粥，几碟咸菜，开启新的一天；午间，或是青菜萝卜，清清爽爽；晚间，也许会有芹菜炒肉，香气四溢，白米饭冒着腾腾热气。一家老小围坐桌旁，碗筷相碰，其声铿然。孩子们你争我夺，为了一口美食争得面红耳赤；大人在一旁轻声训斥，试图维持秩序；老人偶尔咳嗽几声，提醒着大家用餐的节奏。八仙桌不言不语，只是默默承受着碗底的油渍与饭粒掉落，任由它们在木纹里留下岁月的印记，默默记录着一家人的日常点滴。

红白喜事，更离不开这八仙桌。男子成婚之时，阿舅端坐上位，那位置正对大门，最为尊贵。新娘过门，会向围坐桌边的夫家亲朋行礼，寓意着从此融入这个家庭；宾客贺喜，也皆先向此桌敬酒，以表敬意。桌面上摆着红枣、花生，寓意“早生贵子”，寄托着人们对新人的美好祝愿。桌腿上绑着红布条，微风拂过，红布条随风飘动，宛如许多小旗在欢呼雀跃，为喜事增添了几分热闹与喜庆。喜事结束后，主人家必定会用湿布细细擦拭桌面，连木缝里的糕点屑也一一剔净，仿佛对待一位劳苦功高者，充满了感激与敬重。

八仙桌，还是学童的课桌。放学归来，孩子们将书本、纸笔摊开在桌面上，木纹成了算术格的底衬，为学习增添了几分趣味。墨汁偶尔溅落，立刻会被大人呵斥着揩去，生怕弄脏了这承载着知识与希望的桌面。桌面宽阔，手臂舒展得开，孩子们写字，也格外端正。冬夜灯下，呵气成霜，唯有八仙桌的木质传来些许暖意，像是要焐热那些稚嫩的笔画，陪伴着孩子们度过一个个夜晚，见证着他们的成长与进步。

邻里有喜，也常来借这八仙桌。主人在桌底用毛笔小楷写上“某村某家”，以防错认。八仙桌出借，如同出嫁一般，必披红挂彩，以示郑重。归来时，又须完璧归赵，丝毫不能有损。某次，张家的桌子被李家的孩子刻了道痕，两家竟因此生了嫌隙，可见八仙桌在人们心中的分量之重。它不仅仅是一件家具，更是一种情感的寄托，承载着邻里之间的情谊与信任。

后来，新式家具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八仙桌渐渐退居墙角。除夕夜，它依然被郑重地请出来，摆上丰盛的年夜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老人做寿时，八仙桌仍被摆上寿桃……木头老了，四条腿却始终不晃不摇，坚守着自己的岗位，默默地守护着这个家。

如今回想，那八仙桌何尝不是一方凝聚乡情的见证？

饮食、婚嫁、课读，人之一生的大事小情，在桌上搬演。现代的餐桌转盘转得飞快，人们追求着便捷与时尚，可还有谁记得，在那一张小小的八仙桌上，蕴含着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与文化内涵，它教人懂得尊卑长幼，使人明白万物有灵。

每当看到八仙桌，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暖意，仿佛听到碗筷摆放的叮当声，嗅到全家围坐时的饭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