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玫红

思念总是猝不及防，那天晚上我泡着脚，突然就忆起了多年前帮父亲修脚的情景。就在同样的地方，我坐在同一张小凳子上，为父亲洗脚修脚。

那是父母第一次到我家小住的事了。我看到母亲握着一把大剪刀帮父亲剪脚趾甲，我问怎么不用指甲刀呢？她说：“用剪刀都剪不了，还指甲刀呢！”我一看愣住了，父亲的大脚趾甲又长又厚，我接过剪刀用力剪下去，纹丝未动。我说先用热水泡软再剪吧。

我端来温热的洗脚水，搬了张小凳子坐到父亲对面。父亲慌忙摆手说：“我自己泡就行。”我说：“你自己要可以的话，怎么会让指甲长成这样？”不由分说地伸出手帮父亲洗脚。母亲说父亲肚子太大了，弯不下身子去剪脚趾甲，一辈子好强，也不让她知道，鞋子都踩着脚跟穿，直到有一天要去赴朋友的喜宴，怎么努力也穿不上鞋，她才发现的。

父亲像做错事的孩子，眼神闪躲，浑身不自在，双手紧紧抓着凳子边缘，双脚不自觉地往回缩，身体绷得僵硬。我抓住父亲缩回的脚在水里摩挲着，那脚粗糙干裂，像老树皮一样，硌疼了我的手，而我的心更疼。我第一次意识到无所不能的父亲也会弯不下腰，也需要被照顾。

端走洗脚水，我将小凳子挪了挪，把父亲的一只脚放在我的双腿上，帮他修脚。母亲毕竟年纪大了且近视得厉害，怕剪到肉。我和母亲一样近视却一直没配眼镜，我只好低下头、将父亲的脚捧到眼前，鼻子几乎贴到脚上了，小心翼翼剪指甲。

父亲说随便剪一下就行了，不用那么认真。我说这可不是你的风格，从小你就要求我们做什么都要认真仔细。说完我鼻子一酸，眼眶湿了。

两个大脚趾的指甲因长期卷曲，早已变得又硬又厚，剪刀剪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仍然剪不下来。我说以后天天泡脚，过几天再试试。从那之后，每天父亲洗澡完我就帮他泡脚，父亲一开始是推辞、抗拒、不安的，后来在我的坚持下，他逐渐接受。十多天后，父亲大脚趾甲突出的部分终于被我剪下来了。我仍每天为他泡脚，将对他的爱、感恩和亏欠通过温热的水、轻柔的按摩和仔细地搓洗表达出来。

送父母回家时，我嘱咐弟弟要为父亲修脚。每次回娘家，我会检查一下父亲是否需要修脚，有时间的话就帮他泡泡脚。

不久父母生病了，我每天过去照顾他们，帮他们洗澡修指甲。最后一次为父亲修剪指甲，或许是灯光不够亮，或许是泪水模糊双眼，或许是知道父亲将不久于人世，我心慌意乱，竟然将他脚趾边上的肉剪了一丁点下来，血珠涌出来时，他下意识地缩了下脚。我惊恐地问很疼吧，父亲却一直说不疼，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

五天后父亲离开了我们，脚上的伤口刚刚结痂，痂痕微微隆起，像个极细小的月牙。我用颤抖的手抚摸着那个小月牙，连同父亲的体温，一起刻进脑海里。那小月牙不是伤口，是我刻在父亲身上的印记，在时光里闪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