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乃谦是谁？诺贝尔文学奖评委曾说他的“写作方式类似音乐演奏”，而其笔下描绘的众生相，亦曾得到汪曾祺的高度评价。曹乃谦最新出版的自传体长篇小说《换梅》，让读者可以更深入了解到他笔下的“莜面味儿”和“音乐节奏”是如何相得益彰的。

换梅是曹乃谦的母亲，一个目不识丁的平凡农妇，也是雁北山间绝无仅有的奇女子。在文学书写中，大众熟悉的传统母亲形象大多为善良隐忍、温柔和顺的，甚至有千篇一律之嫌。换梅却是个例外，儿子形容她“说一不二”“钢筋铁骨”，怕她，更爱她。

换梅和乳名“招人”的曹乃谦的母子缘分之始，并不是十月怀胎，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偷窃”。换梅婚后多年无子，她极其喜爱邻居六嫂的小儿子招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个七个月的婴儿用布吊床系在驴肚下，偷偷带出了村子。她用水壶装的小米汤代替乳汁，背着孩子徒步涉过桑干河，走了二百多里路，到大同寻找丈夫，这一决定改变了她和招人的一生。

沿途艰险重重，甚至面临葬身狼腹的危机。换梅依靠自己的勇敢和果决，亲手捅死了饿狼，成就了乡间传颂已久的传奇，更是书中最为扣人心弦的部分。“那狼让她给逗火儿了，也或许是饿得太厉害了。它非要把眼前的这个女人和娃娃吃了才算。终于在我妈又往门外假装挺身的时候，扑了过来。我妈的身子往后一闪的同时，身子又往前一用力，紧握着的钢钎狠狠地捅了出去。”全书临近结尾时，垂垂老矣的换梅早已失去了神志，躺在病床上的呓语中，仿佛还在与狼殊死搏斗：“给爷上，不捅死你是假的”“招人俺娃不哭，有妈呢”……

《换梅》由相互独立又时间连贯的108章单篇组成，围绕几十年来家庭遭遇的冷暖悲欢，折射出诸多变迁。作者以极其质朴的文字，书写了20世纪后半叶北方小城的日常生活点滴，更以白描的手法展现了诸多鲜活的人物，作为母亲的换梅是当之无愧的核心角色。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换梅既有“一个耳光扇倒在地”的严厉，也有无微不至的关爱。招人体弱胆小，父亲又常年在外工作，换梅为了保护他，经常对欺负招人的陌生人大打出手，有打必胜。为了不让招人挨饿，换梅去乡下种粮食，将他托付给舅舅。后来，刚上初中的招人住校一周后，回家连吃了七碗汤面，一向刚硬的换梅落泪了，要求儿子从重点中学转回家门口的学校，只为能让他吃好吃饱。当招人失去了继续升学的机会，凭借文艺特长参加工作，换梅竭尽所能帮他操办结婚用的家具。随着招人成家立业并在工作之余投身写作，换梅也逐渐老去。最后，尽管招人和妻子夜以继日地照料，失能两年的换梅还是永远地睡去了，“我摸摸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我的泪水，冰凉，冰凉。”

《换梅》书写的亲情，超越了血缘，也超越了时代。换梅和她的爱并不完美，读来却格外令人动容。正如书中以“行云”“流水”“明月”“清风”命名的四辑，以自然界的大美来比喻母爱的无处不在，静水流深，长风浩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