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布泽

闽南的末伏天，乡下地里的花生大多已颗粒归仓，但农事依然繁忙，乡亲们得把晒干的花生藤收好，还得为后续耕作做准备。若是得知台风将至，又要为抢抓农时，全家齐上阵插地瓜秧。此时高温持续，大家出门劳作还会带一些清凉解暑的青草茶，也就是泉州人常说的“草仔茶”。

我家最常喝的“草仔茶”是鬼针草煮水。听老一辈人说，过去闽南人将中暑称为“哈着日”，把鬼针草叫做“哈日草”，足见此草防暑效果好。印象中，过去每次隔天要出门干活，前一天夜里，母亲都得反复提醒我记得准备煮“草仔茶”的食材，最常选的就是鬼针草。第二天清晨，等我跑去屋外拔回几株鬼针草，母亲便将它们清洗干净，再放进锅里加井水煮开。等水烧开的空档，母亲又叮嘱我把家里的空铁桶拿出来清洗，之后把煮好的鬼针草茶倒这个铁桶中，还要撒几小勺盐调味。

等桶里的“草仔茶”静置一会儿，不再冒着热气，母亲才拿来扁担挑起铁桶，我则会眼疾手快地往铁桶上放一个木制的“十字叉”，这也是母亲挑水时常用的工具，说是能防止桶里的水溢出。担心路上有灰尘、虫子或树叶掉进桶里，母亲还得拿来一个扁竹筐倒扣在桶上。往往是母亲在前面走，我紧随其后，手里还拿着一把长柄勺，身上则背着用绳子串起的几个带手把的杯子。抵达自家田地，日头也当空了，大人小孩的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不用母亲招呼，我自会拿勺子从桶里舀一些“草仔茶”装进杯子，“咕嘟咕嘟”一杯茶汤下肚，再跟着母亲下地耕作。

如果决定这天干完农活回家午休，我家带出门的“草仔茶”便是六角英煮的水。这种草叶的味道偏苦，怕孩子们喝不惯，母亲煮茶时总要往锅里加点红糖。有时我嘴馋想多喝，母亲会念叨着六角英茶过午不能喝。可我偏不信，有次早上拿玻璃杯装了一杯六角英茶，转头到了中午才想起，拿起杯子正要喝，却发现茶汤的颜色已经由淡绿色变成翠绿色，吓得我不敢再碰。后来听母亲说，才知六角英茶放过久了，不仅颜色会变深，“寒性”也会加重，喝了反倒对身体不好。民间所说的“过午不能喝”，其实是指早上煮的六角英茶放到中午就不宜喝了。

到了立秋，田里的早稻已经完成收割，晚稻也开始播种了，一些剩下的秧苗还有别的用处，可以拿来晒干煮成“秧苗水”。以前每到这个时节，夜晚聚在村里石埕上乘凉的乡亲们，常会一边摇着蒲扇“话仙”，一边喝秧苗煮的“草仔茶”解渴。白天帮大人往田里戽水时，我身上也会背一壶加了白砂糖的“秧苗水”。每每尝到那些甜滋滋的茶水，我就觉得它好似劳动的滋味，苦涩中带着一抹甘甜。

如今又到了末伏，眼看天气仍是“出门五分钟，流汗两小时”的燥热，我又忍不住煮了一锅“草仔茶”，打算用这种最接地气的方式来解渴消暑，也重温那份独属于乡土的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