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人称为“沙蜊”的一种毫不起眼的贝类,谁懂?从小吃到大,直到快三十岁了我才找到它的名字叫“蚬”。
它曾经是我们这里最常见的一种河鲜,是夏天里不可或缺的一样食物,尤其是靠近江边的人家。蚬的样子很普通,黄色带螺纹的壳,长得好看的壳是金黄的,亮亮的,长得丑的壳是黄褐色甚至灰黑,不讨喜。还好,一般来说晋江里的蚬都好看得多。晋江的水底是黄沙,蚬就浅浅地栖息在沙面下,有时候在江中的沙洲上可以遇见它们。它们把自己埋在沙里,只有贝壳的边沿露出沙面,两片贝壳微微张开一条缝,弯弯的一牙白肉忽隐忽现,时而可以看见一个很小的管子探出壳缝露出体外呼吸。
从顺济桥上经过或者在江边溜达时,往往能看见有人在江里“耕作”——捞蚬。是的,就像在耙地。他们通常光着膀子或者套件旧背心,头脸和身子都晒得黝黑,或者应该称为深咖色,身上挎着个竹篓,手持一柄竹耙子。潮涨潮落,他们下水前要看“水时”,每天在特定的时辰劳作,水深只能比腰低,不然人都站不稳更不用说作业了。沙耙子在水底的沙面上耙过捞起,耙沟里多多少少都带着蚬,聚拢了倒在竹篓里,装满了就转移到岸上的箩筐。小孩子觉得那是件有趣又很有吸引力的活儿,因为可以玩水、玩沙子,最后还可以卖了蚬赚钱。那时晋江里的蚬多得不得了,好像永远也捞不完的样子,或许江里的蚬和江里的沙子一样多吧?闽南有句俗语叫作“钱多得像沙蜊壳”,那该得多富有啊。不过那是早些年的事,如今江里难得见到捞蚬的人了。
那时候蚬量大便宜,尤其夏季的蚬最为肥美。家家户户隔三岔五甚至一两天就要拿价格亲民的蚬来做个菜。做法大抵就是两种,清炒和做汤。锅里放点油、爆几片姜,下蚬清炒,再搁少许盐少许酱油调味调色,一点不复杂。而且分量挺多,用来配稀饭,管够。甚至经常不被人作为配菜而当成一道美食享用,嘬沙蜊。另外一种做法就是做汤。很多人家喜欢用蚬作为清汤的原材料,配上苦瓜,或者冬瓜丝瓜啥的,再搁点姜丝和盐,齐了。还有一种蚬汤的衍生做法,将其熬汤做汤底煮米粉。这种米粉汤也是很多中老年人记忆里的美食。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米粉本就不轻易吃,何况还放了蚬,清上加清。这个“清”指的是清爽的味道,一般只有特殊情况才能享用。有位长辈一次在享用丰盛的大餐后回忆贫困的少儿时代:感冒发烧了就拿个笊篱到江里捞两把蚬,回到家他奶奶就会为他做碗沙蜊米粉汤。一碗米粉下肚,发点汗感冒就好了,据说蚬肉具有清热解毒的作用。
现在家里偶尔还煮蚬汤,因为岳母喜欢。我看着碗里的蚬,老觉得它们不是当年晋江蚬的后裔。品着蚬汤的清甜,平平淡淡也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