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加班到深夜,走出医院大楼时,整座城市早已安静下来。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准备打车回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解锁屏幕,是父亲发来的一条消息——不是文字,而是一张图片:一片灰蒙蒙的云层下,画着一把雨伞,旁边工整地写着“记得带伞”。
我抬头看了看夜空,果然阴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父亲退休前在气象局工作,即使现在离开了岗位,对天气的敏感依旧刻在骨子里。
父亲年轻时是出了名的“活气象仪”。他抬头望望天,伸手感受一下风向,就能大致判断出几小时后会不会下雨。邻居们出门前总爱问他:“老曾,今天要带伞吗?”他便会认真地给出建议,很少出错。
但父亲不擅长表达感情。自我记事起,他很少像母亲那样叮嘱“多穿衣服”“早点回家”。更多时候,他只是默默地把伞放在门边,或者在我书包侧袋塞一件折叠好的雨衣。我上中学时,有次放学突遇暴雨,正发愁怎么回家,却看见父亲站在校门口,手里举着一把大伞,裤脚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半。我跑过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然后和我并肩走回家。
后来我去了外地读书,父亲关注着我所在城市的天气。起初,他会发短信提醒我:“明天降温,加件外套。”但父亲打字很慢,一条简短的信息要反复修改很久。有次我收到他断断续续发来的几句话:“明天……有雨……记得……带伞……”隔了五分钟,又补了一条:“别淋着。”
再后来,我教他用智能手机,可他总记不住复杂的操作。语音输入时,他习惯像播报天气预报一样字正腔圆,结果发出来的语音条像极了广播腔的“今日天气简报”,惹得我忍不住笑。直到某天,他突然发来手绘的天气图。晴空、乌云、雨滴、闪电,每一张都画得简单却传神。我这才知道,原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用平板电脑一笔一画地练习绘图,就为了能更直观地提醒我天气变化。
父亲的“天气预报”成了我们之间独特的交流方式。晴天时,他会发来一个灿烂的太阳,附带一句“晒被子”;寒潮来袭前,他会画一件厚外套,旁边标注“穿上”;台风天,他甚至会细致地画出风雨的走势,提醒我关好窗户。
我站在医院楼下,看着父亲刚发来的“带伞”提示,心里泛起一阵暖意。正准备回复,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张新的图画:一盏亮着的小灯,旁边写着:“路上慢点,家里亮着灯等你。”
我笑了笑,拦下一辆出租车。车窗外的天空开始飘起细雨,但我知道,有一把无形的伞,早就为我撑了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