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儿时记忆中,母亲熬药的砂锅总在清晨发出轻响。药材在沸水中不停翻滚,发出的咕嘟声混着瓷勺刮锅的响声,犹如一首不成调的曲子。每次听见,我都得用被子蒙住脑袋,试图隔绝这些扰人清梦的声音。
小时候的我身体一直不太好,感冒发烧就像家常便饭。母亲经常带我去找老中医问诊把脉,因为大小毛病不断,进补药食未停的我,渐渐成为长辈们口中的“药罐子”。
印象很深的是十二岁那年的初秋,我因急性肠胃炎被送去急诊。心急如焚的母亲陪着我问诊、做检查、开药。等取药时,我疼得蜷缩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不愿动弹,母亲只得一边分神照看我,一边挤在队伍里等待拿药。直到一阵穿堂风吹来,我才迷迷糊糊眯着眼寻找母亲。正蹲在地上仔细对照单子整理药包的母亲,见我睁开眼,立刻起身,伸手拭去我额头上的汗,又轻声安慰说:“再忍忍,回家妈给你熬药喝,很快就会好了。”
除了熬药汤,母亲还常用砂锅炖煮药膳给我吃。一年四季,锅里的食材与药材不断变换,锅子的釉面也逐渐变得斑驳,慢慢露出赭色的胎土。或许是母亲的用心照料感动了上天,那些经过她悉心熬煮的药膳好像起了效果,随着年岁渐长,我的体质竟一点一点好起来,那些羸弱与病症也都消失不见了。
今年假期回家,母亲又取出那个许久不用的砂锅,一问才知是她与外婆商量好了“炖汤大计”,打算再煮些药膳给我补身体。于是两位长辈就这样一个杀鸡宰鸭、一个洗锅切菜地忙活起来。经由那口老砂锅的加持,带着熟悉药香的药膳很快被熬好端上桌,光是闻着味,我脑海里的久远记忆就被“唤醒”了。应该是小时候喝习惯了,那药膳的味道竟丝毫没让我觉得苦涩。抿一口在嘴里,汤水顺着喉咙往下淌,我感觉好像变回那个裹着被子嫌熬药声吵的小孩,只是如今的我终于“读”懂了那些藏在药香里的沉甸甸的爱。
此刻窗外飘着细雨,母亲又在厨房忙碌着,炉子上的老砂锅“哼”着断断续续的小调,蒸汽顶起锅盖发出噗噗的声响。我凑过去问今天熬什么汤?母亲回头,眼角的细纹因为笑意挤在了一起,只听她说:“你上次说感觉气虚,我跟你外婆学了一道新药膳,当归黄芪加鸡肉一起炖,你到时多吃点,能补气。”母亲说完还揭开锅盖让我瞧。熟悉的药香随即扑面而来,透过烟气望着锅里翻滚的食材,听着熟悉的咕嘟声,我忽然觉得这个声响比任何乐曲都动听,因为它是母亲用心谱写的音符,带着绵长而深沉的爱意。
(作者系泉州师范学院文学与传播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2023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