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晓珊
烟气袅袅,陶壶里的陈皮在滚水中沉浮,将汤水斟入杯中,阵阵香气扑鼻而来。轻啜一口,苦涩之味从舌尖滑入喉头,半晌,喉咙的不适感也好似消散不少。
前几日感冒初愈,喉咙总觉有痰盘桓不去,夜里入睡更是难受,呼吸都觉得不顺畅。听朋友说陈皮有化痰止咳之效,于是我立马去药店买回一些煮成陈皮水喝下。虽滋味清苦难咽,未承想当夜没再咳嗽,晨起也感觉喉咙舒服许多。在燥热的时节,吃点“苦”有如此好处,之后数日,我出门都会煮一壶陈皮水带着。
想起以前常听长辈提起“热天要追苦”,比如吃一道清炒苦瓜或喝一碗苦菜小肠汤,又或是嚼几粒余甘子、青橄榄。年轻时的我对此很疑惑,觉得没事何必“自讨苦吃”,酸甜辣几味不是更讨喜?毕竟在紧张的读书时代,我是最喜甜的,逢年过节看见桌上的蜜饯糖罐,总是吃得停不下来。对于辣,我小时候并不常吃,长大后却不排斥。记得工作后有次与一位江西同事相约,在川菜馆点了一份剁椒鱼头。红艳艳的辣椒铺满硕大的鱼头,光闻香气就觉得辣度不低。吃到后面,我被辣得涕泪横流,还一边擤鼻涕一边不停夹菜,口中更是直呼“过瘾”。
还有一段时间,我偏爱吃酸。那是在怀孕初期,孕吐反应大,酸味成了“救星”,青涩的李子、绿透的杏子,我都来者不拒。怀二胎时,有次朋友送来一罐自制的杨梅干,我也是日日抱食。直到家人劝说“腌制东西少吃为好”才作罢。
后来,漂泊的日子终于安定下来,一家人团聚,孩子日渐长大,日子如水,饮食也越发的清淡。平时烹调一日三餐,调料大多只用盐和糖,偶尔才加点酱油。醋瓶一年也打开不了两三次。母亲来城里小住数月,回老家后竟抱怨父亲做饭太咸,显然也跟我一样习惯了泉州的清淡口味。
如今过年,满桌琳琅满目的零食甜点,却再难勾起食欲,我更是嫌弃薯片瓜子容易上火,糖果蜜饯齁甜,辣条鸭爪“烧”喉咙。没想到走过嗜甜如命、无辣不欢、酸味解馋的青春年少,兜兜转转,我在不惑之年,反倒从一壶苦涩的陈皮水中咂摸出别样的感悟。
或许,口味的变迁正是光阴酿就的滋味。就像年少时总恨不能将世间的甜酸辣都囫囵吞下,借此抚慰成长的涩与躁。可等到生活渐渐安稳,日子在柴米油盐里沉淀出本真模样,才恍然领悟“苦”非刻意避之的劫数,而是岁月悄然馈赠的一味解药。它如闽南老厝墙角那抹沉静的砖红,如余甘子在舌尖化开的先苦后甘,是燥热暑气里的一缕穿堂风,是浮华喧嚣落定后的素朴清欢。
苦味深处,自有清欢回甘。追一点苦,原是生命行至途中,自然而然生出的智慧。这苦,是在五味杂陈的人间烟火里,为自己寻一味熨帖身心的药引,能让日子过得更加通透、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