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乡莲花峰的影子是清新的。
阳光漫过峰峦时,那影子便顺着坡地淌下来,漫过爱国华侨故居、古建筑的屋脊,还有那几处古窑址。这里的人都说,峰是家乡的骨,窑是家乡的血。
骨是老的。南宋建炎年间,一队士兵曾在山峰下扎营。甲胄上的铜钉在月光下亮得刺眼,校尉捧着印信站在坡上,说这地要叫“镇抚”——镇得住烽火,抚得下生民。后来兵戈入库,营盘成了村落。
血是烧出来的。我们先看到的是镇东的古窑址。或许是几个孩童在田土里挖泥鳅,小锄头“铛”地撞上硬物。扒开浮土,是半只碗底,砂粒在阳光下闪,像撒了把碎星。老人们围过来看,指尖抚过碗底的糙面:“是窑货!”
顺着田埂往深处走,梯壁上嵌着青灰色的砖。砖缝里卡着瓷片,薄的,断口处泛着白,像冻裂的河面——那是冰裂纹,明清的手艺。
老友家的老宅在镇中村的坡上,门前往下走,便是“百二碣”古道。石条被踩得发亮,1880年前后由乡民修成的土路,1915年侨胞倡议打造成石头路。那时窑工们挑着瓷碗从各窑过来,踩着他家门前的石碣往下走,脚步声咚咚响。这石碣是本账,记着哪年窑火最旺,哪季的碗走得最远,守着宋元明清瓷窑群的热闹。
镇中的“十八间”更隐蔽,那是村里一个角落,藏在密匝匝的树木藤蔓里。那天,老友特地请了村里一位老汉提前劈开缠人的葛藤。藤蔓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窑基,像块被裹了许久的旧玉,终于见了天日。窑壁上还留着火烧的窑砖,长了青苔,凑近了闻,像能嗅到几百年前的松烟味。老汉蹲在窑边,用柴刀背敲了敲地面:“这底下,全是碎瓷片。”他说年轻时耕地,犁铧常带出完整的碗,碗沿阔,碗身浅,盛过新米,也盛过草药,最后碎在田埂上,成了泥鳅的家。
最让人惦记的是镇西的窑头仑。
几年前的一个雨天,老友在村口听老人闲谈。“西坡以前有老窑,”老人抽着烟丝,烟圈裹着话,“我爷爷见过碎瓷片,糙得很,裂得像冻住的河。”这话像颗火星,落在老友心里。他揣着老人的话往镇西走。雨打湿了裤脚,踩着泥路爬上西坡,在荒草丛里扒拉。他蹲下去挖,挖着挖着,挖出块瓷片——砂底足更糙,冰裂纹更密,像被揉皱的纸。老友把残片小心包好,托人送去给专业人士断代。不多时消息传来:是宋元时期的遗物。他对着峰峦喊,声音惊起几只山雀。
这窑太会选地方了。山边的土是活的。抓一把土,捏紧了,温润丝滑。老窑工说,这土“带火性”,和着水揉成坯,进窑烧三天三夜,瓷面润得像玉。田埂边的梯壁是天然的窑基,依山势斜着掏,火走得匀,瓷才不容易裂。
镇东的老人说他烧过碗窑。男人光着膀子在窑前添柴,火光把脸映得通红;女人在坑沟仔淘土,木盆里的泥浆晃啊晃,晃出月亮的影子;孩子们捡碎瓷片玩,沿着百二碣的石条跑。
后来窑冷了。窑基被田埂埋了半截,“十八间”的窑址又渐渐被藤蔓缠了去,百二碣的石条上生了青苔,各家门前的台阶缝里,还卡着半片碎瓷。
有人问:“窑还会烧起来吗?”
或许,火从未熄过。它藏在砂底足的糙里,藏在冰裂纹的细里,藏在百二碣的石缝里,藏在老汉劈藤的刀刃上,藏在人们说起“窑”时,眼里亮起来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