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的一间咖啡店里吃到口感酷似薯粉粿的甜点,故乡的味道犹如一阵风瞬间与我撞了个满怀。
我的奶奶也会做好吃的薯粉粿,在我小的时候,奶奶便用这门手艺,撑起了一个小小的流动摊档。那时没有车,也没有店,她只能用一根扁担挑起两个竹筐,走街串巷售卖薯粉粿。而奶奶最常去的那个海边村子,名叫“石圳”。
石圳村人多,出过许多知名华侨,用现在的话说叫市场大。那里最吸引我的除了海滩,还有一座座番仔楼。夏天的阳光总会将水车堵上的图案照得色彩分明,那是一幅奇特的景象:传统的中国花鸟祥云图案旁边,簇拥着西洋风格的卷草纹饰,甚至还能看到轮船的模糊图案。曾经一位在门口石椅上晒太阳的老阿伯,看我望着水车堵出神,还笑着说:“阮厝的阿公,就是坐这种大船,去的南洋。”
老阿伯的话好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这块小小水车堵背后,那段波澜壮阔的“过番”史。我仿佛看到一百年前的石圳海滩,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辞别了家中的高堂,揣着几块母亲烙的番薯干,与同乡一起登上一艘摇摇晃晃的木船。他的眼前是茫茫无际、生死未卜的大海,身后是此生都无法割舍的故土。支撑他的,只有一个最朴素的念头:出去闯,闯出名堂,回来盖一栋能让全村人都羡慕的厝。
从离岸起,少年心中便有了乡愁。那若有若无的情绪,是风浪中对岸上一点渔火的渴望,是异国码头上扛着重物时滴下的汗水,是午夜梦回时,母亲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乡愁,也变成一封封辗转数月才送到家的侨批,信里报着平安,纸上却浸着泪痕。
最终,当年的少年两鬓斑白,荣归故里。他带回来的,除了毕生积蓄的银圆,还有在异国他乡的所见所闻。于是,一座座中西合璧的番仔楼,在石圳的土地上拔地而起。罗马式的廊柱撑起了中式的屋檐,彩色的南洋花砖铺满了厅堂,当中最特别的便是那块朝向大海的水车堵。
华侨们把对故乡的眷恋和对世界的想象,都倾注在了这方寸之间。他们请来最好的匠人,将轮船、钟表这些西洋物件,与鲤鱼跃龙门、喜鹊登梅梢这些传统图样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每一块水车堵,都是一部微缩的家族奋斗史,是一封写给天空和大海的无声家书。它朝向大海,仿佛在向那片曾经吞噬了无数青春与血汗的深蓝宣告胜利,又仿佛在遥望着海的另一端,牵挂着那些未能归来的亲人。
这是属于石圳的,最深刻的文化记忆。它坚韧、开放,饱含着对家的无限深情。
然而,时光流转,番仔楼变旧了,水车堵上的色彩,也在经年的海风侵蚀下渐渐斑驳、剥落。年轻人陆续离开村庄,一座座番仔楼人去楼空,那份曾刻在高墙之上的荣光,也仿佛蒙上了一层灰尘。乡愁,似乎只剩对过往辉煌的凭吊。
可喜的是,改变慢慢开始了。当我再次来到石圳时发现,那些仰头看风景的人,不再形单影只。许多年轻人会举着相机,对着精美的水车堵拍照,村里也对番仔楼进行了精心的修缮和保护,那些剥落的色彩被重新填补,残缺的泥塑被小心修复。古老的建筑,不再是无人问津的空壳,渐渐变成一间间特色民宿。
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精神的传承,也听说了“石圳义工队”的故事,他们自发清理海滩,整治环境,用自己的双手“扮靓”家园。我看着义工们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他们和百年前那些“过番”的先辈们,做着同样的事情——为了让家变得更好,不惜付出汗水与辛劳。这份深植于血脉中的责任感和家园情,不正是石圳精神最核心的内涵吗?
当年,华侨们荣归故里,为的是光耀门楣;如今,新一代的石圳人建设家乡,为的是振兴乡村。时代变了,但那份对土地的爱,没变。
傍晚,在沙滩上踩着浪花。落日的余晖给整个村庄镀上了一层金色,也温柔地洒在那些番仔楼的水车堵上。海风拂面,我仿佛听见那水车堵上的轮船再次鸣响了汽笛,只是这一次,它不再是为了远航与离别,而是为了归来与希望。
这片朝向大海的水车堵,曾承载了石圳最沉甸甸的乡愁。而今,它依旧面朝大海,见证着一个崭新的、关于振兴的故事,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动地展开。
乡村名片 石圳村
地处金井镇围头半岛东北侧,临台湾海峡,海产养殖及纺织、服装工业为特色产业。发展生态滨海+侨文化旅游,拥有南湖湾海滩、石圳海岸变质岩等景点,依托风车、晋江马、海滩吸引游客,是“福建省乡村振兴实绩突出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