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间,瓦房里的门帘是主人家不言自明的“告示”,上面虽无一字半句,却像写着:“室内重地,外客勿进。”这门帘是一道屏障,遮着一家大小的私语,也守护着一方小天地,只要瞧见它挂在门上,心也踏实许多。
小时候,我家也住在闽南常见的红瓦厝,里面厅堂与卧室的区隔,除了一扇不结实的门,就是一块门帘。那时母亲卧室挂的门帘是用蓝花布做的,上面缀满了一朵朵小花,那也是老一辈人偏爱的样式。一到夏天,木门总敞开着通风,那门帘便在穿堂风里来回晃悠,像穿了蓝布衫的闽南阿姐站在门槛边,裙摆随着风轻轻摆动。家里养的那条黑狗也爱跟门帘玩闹,但不像闽南俗语说的“狗掀门帘——全凭一张嘴”,它总是嘴脚并用,有时踮着前腿想搭上门帘,还会踩空摔得四脚朝天,模样十分滑稽。
掀开门帘,走进母亲的房间,入眼便是一张旧眠床,床边立着一张红漆梳妆桌,桌上还嵌着两个小抽屉,里面整齐码着闽南女子梳妆打扮的物件,有桃木梳、蛤蜊油、小圆镜、剪花的小剪刀、插头发的银簪,还有一罐快见底的雪花膏,最显眼的是几枚“摈针”,那是闽南话里对缝衣针的叫法。这些寻常物件有了门帘的遮挡,倒添了几分神秘感,让人总会浮想联翩,猜想室内会否藏着细软之物?
姐姐房间的门帘就雅致些。那一条帷幔的下摆还带着一条美丽的波纹,帷幔上面还绣着西湖美景和“柳浪闻莺”四个字,颇有诗意。但是帷幔下,与之配套作为门帘的那块绵长的布上,却缀着一朵朵小黄花,带着闽南老布特有的“俗气”。这样上雅下俗的搭配,在我眼里却一点不别扭,倒觉得既有姑娘家的俏,又有闽南人的实。
记得有一天,我见姐姐和表姐坐在房里聊天,双手还捧着一块绸布比画着,凑近仔细听才知她们打算给门帘再绣一块“盖布”,也就是闽南人对帷幔的俗称。过了一个礼拜,一块“盖布”真的挂在了门帘上,上面绣着一大朵牡丹花,看着就雍容华贵。母亲见了十分高兴,嘴里还念叨着“花开富贵好彩头”。
后来,本地不少人家又把屋里的门帘改成水帘状,一条条穗子垂下来,像戏服上的璎珞,又像闽南古厝屋檐下的吊饰。这种“水晶帘”通透也招风,人想要进房,可以用手挽起帘穗,也可以拨开穗子再从中间走过。穿堂风一吹,帘穗会跟着轻轻摇晃,不同于布帘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水晶帘“吃风”小,发出的声响更像细细的颤音。
如今搬进套房,瓦房里的门帘早已难觅踪影,卧室的墙上挂着大大的窗帘,一扇扇精致的木门严丝合缝,也用不上门帘了。那些印着小黄花的蓝布、绣着牡丹花的红绸,还有晃着锡箔片的水晶帘,大多数时候只能在年代剧里才能看见。不过家里的长辈说起往事,仍会念叨起当年的门帘,说布帘上的花多好看,聊水晶帘的响声多好听。在老一辈人眼里,那也是一段带着布香和风响的旧时光,值得慢慢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