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闽南乡村,家家户户院里都立着一口大水缸。我家那口缸,是祖父年轻时从镇上窑厂拉回来的,青灰色的陶土胎子,缸口比八仙桌还宽,缸身粗得两个人手拉手才能抱住。靠近缸口的地方,还有一道半指深的豁口,是有次父亲挑水时,扁担滑下来磕出的印子。
早年间,村里没有自来水,乡亲们吃水都靠村东头那口老井。每天清晨,院里就会响起一阵脚步声,那是父亲出门去挑水了。他用扁担挑着两只铁皮水桶,伴着晨光往井边去,回来时桶里装满的水不时溢出溅在青石板路上,还会留下一串湿痕。不过两桶水倒进缸里只刚刚漫过三分之一,父亲又得转身拿起扁担,再跑一趟老井才能把水缸装得满些。
母亲有时会把洗净的西红柿、黄瓜放进缸里泡着,说井水浸过的瓜果吃着更甜。小时候的我常踮着脚趴在缸沿,看水面上漂着的西红柿,忍不住伸手拨弄几下,水纹荡开,西红柿便跟着打圈。可没等我玩尽兴,就听见母亲提醒说:“小心点,别掉进缸里。”
水缸的底部偶尔会积些泥沙,母亲每隔一段时间就得动手清理。她总是先用木桶把缸里的水盛出来,剩下一些再用葫芦瓢舀起来,直至露出缸底的泥沙,才用小铲子将之刮下来。母亲说这些泥沙可以当肥料,撒在菜地里能让菜长得更好。清理干净的水缸,内壁泛着青灰色的光,再倒进新挑的井水,水清亮亮的,一眼就能瞧见缸底的纹路。
有一年雨水少,老井的水位降了不少,父亲出门挑水的次数比平时多,缸里的水也不像往常那样随意用了。那时洗菜的水都会被母亲留下来,要么浇菜园里的青菜,要么用来洗地板,一点都不能浪费。有时我想玩水,母亲就会出声制止,说水金贵,得省着点用。总算等到村里找来送水车,一台拖拉机拉着大水箱停在村口,乡亲们赶紧提着桶、端着盆去接水,父亲也挑着两只空桶赶去排队。好不容易挑回两桶水倒进缸里,父亲又盯着水面看了半天,嘴里还念叨着“够撑两天了”。
以前逢年过节,水缸也有特殊用处。比如除夕夜,母亲会把水缸清空,在缸底立一根干净的筷子,说这样能“镇缸”,来年家里有水喝,日子能过得顺顺当当。大年初一早上,我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水缸,若是瞧见里头的筷子还立着,就会兴高采烈地去找母亲,告诉她今年定是一个好年。
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家家户户都装了水龙头,我家那口水缸才不再常用。母亲把它挪到院子的墙角,用来存些雨水,再去浇浇院里的花草。
去年秋天,我回了趟老家,刚走进院子,就看见那口水缸还立在老地方,缸里盛着半缸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我问母亲怎么还留着它,母亲笑着说:“用了几十年,扔了可惜,还是留着当个念想吧。”
我想想也是,这口水缸守着院子,也像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每每看见它,就像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蹲在缸边捞西红柿,瞧见父亲挑着水回来的身影,也听见水流“哗啦啦”倒进缸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