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呆时,身边最好没人。那份捶胸顿足的悔意,来得不算早,想起来却足以让头盖骨生疼。
那天外出回来,从地下室进电梯时,只有我们夫妻两人。电梯上升的嗡鸣里,我那“内助大人”正翻着手机里的购物网,指尖在屏幕上滑得飞快。突然一阵轻微的震颤,电梯刚升至一楼又停下,门向两侧滑开的瞬间,晚风裹着花香涌了进来。
一个妙龄女子走了进来,她像是刚从晚宴回来,发髻规整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电梯顶灯照得泛出柔和的光。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她的睫毛很长,眨眼时像蝶翼扫过湖面,细得能数清每一缕涟漪的纹路;嘴角还含着软乎乎的笑意,像刚从方才未完的笑谈里漫出来,似乎需要更多的时间,才来得及全部收回去。
还没来得及看第二眼时,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绵绵渺渺却掷地有声的咳嗽声。我回头一看,我那内助什么时候竟然不滑手机了!咳嗽声后,电梯陷入死寂的沉默。那女人在七楼走出电梯,高跟鞋敲击瓷砖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到家后,我站在阳台看着万家灯火出神,楼下的马路仍不知疲惫地输送车流,橘黄色的车灯连成两条流动的河。晚风掀起衬衫下摆,忽然就发起呆来——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躺在谷堆上看云飘过,看倦了就数电线杆,数着数着睡意就漫了上来。那时的时间多慢啊,慢得能听见阳光掠过草地和水面的声音。
“怎么,还在想?”身后冷不丁传来声音,我吓得一哆嗦。
内助大人抱着手臂站在玻璃门后,月光在她脸上雕刻线条,她的眼里像是写着“坦白从宽”四个大字。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慌了:她准是以为我还在回味刚才电梯里的惊鸿一瞥。这事是解释不清的,我只好把“下不为例”的表情缓和地呈现到位。
经此一役,我总算悟透:发呆这件事,实在需要有个绝对私密的空间。有时候是想让思想彻底放空,像把塞满文件的抽屉一股脑倒空,再慢慢整理。年底最忙的几个星期,每天回家都要对着天花板发几分钟的呆。看顶灯的光晕在视网膜上晕开,变成模糊的光斑,白天被文字和图片挤占的脑子,才渐渐腾出空隙。
有时候,发呆却是另一种形式的忙碌。眼睛望着虚空,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像后台运行的程序。有天傍晚在小区的长椅上坐着,看孩子们追逐,忽然就想通困扰许久的一个难题,也就在发呆时间里,那些纠缠不清的逻辑瞬间变得清晰,每个节点都泾渭分明。等回过神来,小孩早跑远了,总算放松地发了个呆。
公交上、咖啡屋、商场里,哪怕是电影院、动车站的等待区,随处可见发呆的人,他们或是看着地板,或是对着墙上的广告牌,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活脱脱一群“人形雕塑”。有人对着手机黑屏发呆,映出自己模糊的脸;有人盯着咖啡杯里的漩涡,直到涟漪荡尽;还有人在超市货架前驻足,望着一排排罐头出神,仿佛在比较哪种牌子的商品更合心意,抑或是在破译那些沉默无言的各种配料。
每个人都因各种缘由发过呆,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天上的月亮也需要发呆,或许为昨夜掠过的流星,或许在数人间的灯火,或许只是不想让人们看见它,只是单纯地想藏起来。
若是哪天看到有人对着空气发呆,不必惊讶,也不要惊扰,成年人的世界,发呆也是过日子所需的“精神维生素”。他们或是在整理思绪,或是在与自己对话,又或许,只是需要片刻无意识的空白,与这个喧嚣的世界隔出一段若有若无的朦胧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