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老厝的房梁上,常年悬着一只竹编吊篮。日子久了,篾条松散泛黄,却总在梁下悠悠轻晃,我时常都要回老厝看看这个吊篮,因为这里盛着我整个童年的温暖。
阿嬷总念叨,村里野猫多,专拣没人的时候溜进来偷嘴。于是,家里的零嘴吃食,被她收进了这只吊篮。她将吊篮高高挂起,篮子里的东西是日日更新:阿公吃剩的鱼卷、带着香气的苹果、清凉的菊花茶……一到年节,里头更是拥挤:包着花生酥的油酥饺、甜丝丝的冬瓜条、炸得金黄的带鱼段,简直像是在房梁顶上开了个小卖部。
阿公最爱在泡茶时,顺手拈一块油酥饺。咬一口,碎屑便簌簌往下掉,慢慢地落进茶杯里。这时候,阿嬷的声音一定会从旁边响起:“手呢?也不知道接着点!”
吊篮里的美食,不止阿公惦记,我也日日眼巴巴望着。
有一回,瞅着阿嬷去田地里拔花生,我肚里的馋虫就闹腾起来——吊篮里的美食,分明在朝我招手!个子太矮够不着,就踩着一个早已掉色的木凳,颤巍巍爬上去,指尖刚够着篮底,便飞快地扯出一片鱼卷塞进嘴里,那咸香立刻在舌尖上漫开……
食物还没咽下去,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咳嗽,阿嬷回来了!心猛地一慌,我跳下凳子胡乱推到一个角落,手背一抹嘴角。幸好,阿嬷没往我这儿看,径直拐进了灶间生火。我捂着怦怦乱跳的心口,囫囵吞下那点“罪证”。
后来,阿嬷老了,腿脚不怎么利索了,再也攀不上那凳子。吊篮便从梁上取了下来,搁进了她仓库的小桌旁。篮子里的东西越堆越多:苹果、香蕉、软糖……父亲、叔伯、姑姑们轮番往里添。阿嬷自己呢,却是一口也舍不得动,全攒着。
等到我们孙辈回去,她忙不迭端出吊篮,将糖果、水果往我们手心塞,硬往口袋里揣。有时糖放得太久,糖纸都洇湿黏在一块儿,剥开时拉出长长的丝,她也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儿地催:“吃了吗?快拆一粒糖吃。”
我们嘴上应着“好,好”,一转身,那些发黏的糖果,多半悄悄落进了老厝幽深巷子的角落里。如今回想起来,巷口的石缝里,或许还嵌着当年剥落的点点糖纸彩光。糖虽然变了味,里头裹着的,却是阿嬷日复一日攒下的念想和温热。
阿嬷的爱,藏在这小小的吊篮里,也在心上,悠悠晃晃,盛满暖意,从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