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妻清理房间,从角落里找出一对煤油马灯。这是我们结婚时她陪嫁来的,一藏就是几十年的光阴。
妻找出马灯时,上面的红纸已脱落,原本镀铬的骨架锈迹斑斑,玻璃罩上满是蛛网和灰尘。那模样已是今非昔比,好比我们的容颜,已经无法回到当初。
妻提着那对马灯,嘴里啧啧不休,脸上的皱纹让人心疼,让我想起了年少时点煤油灯的情景。
少年时,煤油灯除了用于晚间照明、写作业,还有一个有趣的用途——点灯捉虫。那天,我在广播里听到队长叫唤:“今晚,以家庭为单位,每一户人家至少点上两盏煤油灯。点灯捉虫开始了。”当时,我们甚至没能用上带有玻璃罩、有点耗油的煤油灯。家里有几盏简易煤油灯,是用废旧玻璃瓶制成,由于玻璃瓶也是不好找的,还有用铁罐做的、用瓦罐做的。我们找一片铁皮在中间钻出一个小洞,再用另一片铁皮卷成一个小灯管。灯管不那么好制作,要很细心。大人们会把卷口封得很密,防止溢油,若再精细一点,还会请人焊上一点锡膏。倒是灯芯比较好找,找上一件不再穿的旧棉布衣衫,撕下几条小布条就行了。
傍晚时分,我望见母亲忙碌的身影,她准备灯火、木盆和砖块。别人出两盏灯,我们也出两盏灯。她把两个煤油灯,分别放在两盆清水之中,用旧砖头垫起。天气晴朗,微风吹起,月光如水,正是中秋好时节。稻子拔节孕穗了,有一种可怕的螟虫是飞蛾的幼虫,它们会钻入拔节的水稻里,啃食孕穗的茎秆,使拔节的稻穗变成白色的秕谷。
飞蛾喜欢扑火,人们用灯光,引诱它们。
是夜,蛙声齐鸣,人声嘈杂。我们守着那一片灯火,守着一年一度的好收成。此时,孕穗的稻谷如同含羞的新娘,它们鼓起一个个、一簇簇期待丰收的身影。月光下,偶有探出白花的穗头,轻轻舞动着。我们走在田埂上,微风徐动,稻花轻摇,阵阵的香风扑鼻。
月光下的田野,纵横交错的田垄,我们看见无数的灯火在闪亮着。星星点点,连成一条一条的直线,微风起时,轻轻摇晃,一派万家灯火期待丰收的好时光。飞蛾来时,它们顺着田埂上的灯火,在每一朵摇曳的灯花周围,盘旋飞绕着。飞着飞着,一个不小心掉落进水盆里,成就了它们梦一样的追求。
点灯捉虫的场景,形成一道美丽的风景线,会持续到煤油燃尽。远远望去,宛如万家灯火,和月亮一起升起。我们穿着土布衫,吃着稻田收来的米,看着摇曳的灯火,享受着秋夜的宁静。
望着那对没能用上的煤油灯,我和妻都想起了旧时光,如今,儿女成双,还有孙辈绕膝,幸福总和时间一样,飞快成长。当电灯取代煤油灯,我们甚至连那么好的煤油灯,都不再需要使用了。欣赏着美丽的月亮,我偶尔会想起,那个万家灯火、点灯捉虫的岁月。
美丽的中秋,就是这么容易惹人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