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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06日

九层塔

□刘 衍

江上的风裹着水汽漫过来时,我正走在湿地的栈道上。脚下的地面微微泛潮,泥土与水草的腥气悄然漫入鼻腔——这是湿地独有的、带着生命力的呼吸。忽然,夕阳从云层的罅隙间漏下,洒在水面上,一片晃眼的金黄。就在我眯起眼的瞬间,一缕清苦的香气先一步钻进了鼻尖。

循着香气望去,栈道下的浅滩边,几株九层塔正从菖蒲与芦苇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它是一种草本植物,因花序呈多层塔状堆叠,才得了“九层塔”这个形象的名字。茎秆不算挺拔,叶片却绿得发亮,被风推着轻轻摇晃,倒像是在隔着水汽与我打招呼。

香气撞进鼻腔的刹那,我竟怔住——太熟悉了。那年在乡下做教职工时,学校厨房后墙的空地上,曾疯长着一丛九层塔。刚掐了嫩尖下锅,没几日便能从茎秆里憋出新芽,绿得油亮,透着股蓬勃的劲儿。厨工炒海蛎最是讲究,必得临下锅前才从地里揪一把,洗净扔进热油,“嗞啦”一声响,清苦的草木香里瞬间裹进海鲜的鲜灵,顺着窗缝门缝飘逸。

记忆里的香气与此时的味道重叠在了一起,让我想起了厨工凌晨备菜时的吆喝。

俯身细看,九层塔扎根的地方实在算不上讨喜:一半泡在浅水里,一半陷在混着贝壳的淤泥里。可即便如此,茎秆依旧执拗地往上蹿。我从最高的那株轻轻数到九层,每层都顶着细碎的白花,花瓣薄得像蝉翼,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瓣。旁边的芦苇丛里惊起几只白鹭,翅膀扫过水面的声响吓了我一跳,再回头时,那几株九层塔还在原地轻轻晃着。

望着湿地深处连天的芦苇,我觉得这几株九层塔亦有“在水一方”的意趣——不与芦苇争高,不跟菖蒲抢湿地,连紫薇花的娇艳也没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立着,看似柔弱,却让人移不开眼。《本草纲目》里还称它有“止血止痛,消肿解毒”功效。

沿着栈道慢慢走,那缕香气总在鼻尖不远不近地跟着。转过一片丛生的水蓼,撞见几个水鸟的窝藏在草丛里,破碎的蛋壳泛着白光。坐在栈道尽头的石阶上,阳光斜斜地打在九层塔的花上,像是谁随手撒了把碎星星在上面。想起苏轼“竹杖芒鞋轻胜马”的从容,我恍然觉得,这湿地里的九层塔,倒像位沉默的同行者,用香气勾起旧时光,用韧劲打动人心。起身时,暮色已深,九层塔绿影依旧在风中点头,仿佛在说:这人间的好,是要慢慢咀嚼、细细品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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