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通常是写给远方亲朋好友,用以交流感情、保持联系的一种载体,而在麦家长篇小说《人间信》里,信多了一重特殊意义——这是一封写给过去不成熟的自己的信。书里始终贯彻着一种精神:命运再稀碎,也要奋力过招;人生再溃败,也要敬重自己。
《人间信》以第一人称“我的成长史”为叙事脉络,讲述了在半个世纪的时光里,一户普通家庭三代四口人爱恨悲欢的循环交织。
麦家擅长下笔把目光放在小人物身上,深度挖掘他们在生活褶皱里最真实的喜怒哀乐。读这本书,读者会恍惚,眼前翻开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又一个真实的人生。主人公的父亲是一个典型的浪荡子弟,贪图享乐,游手好闲,十五岁时被日本人抓去当挑夫,侥幸逃命出来,张口闭口日本话,结果连累全家遭同村人的排挤;新婚之夜,他通宵喝酒,误了新娘第二天回门的时辰。诸如此类不负责任的行径,在他身上数不胜数。
幸而在父亲这一顶梁柱缺席时,外婆、妈妈、妹妹等传统女性角色挺身而出,她们用温柔而坚韧的力量修补这个千疮百孔的家庭。为了守护家人,她们负重前行,不理会村里的风言风语,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撑起一片天,令人动容。
父亲的不靠谱还体现在嗜赌成性上,把幼小的孩子丢在半路,导致孩子为此吃尽苦头。终于有一天,矛盾爆发,孩子举报父亲赌博,父亲锒铛入狱。这份举报至亲的挣扎与愧疚让主人公一度陷入彷徨之中,最终投身军旅,背井离乡。所幸在故事后半段,命运给予“我”与原生家庭冰释前嫌的机会,一家人终于迎来了团圆。是啊,一个人无论走多远,总是要回家的,没有家的人就像水上浮萍,又能随波逐流多久呢?
麦家在书中也探讨了“人要如何走出往事,走出困境”的命题。他在原文里写道:“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选择自己的出路。”站在今天的角度看,过去的自己似乎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然而谁的青春不迷茫,谁的往事没有遗憾?
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我们思考、成长,也在收获着。毛姆在《月亮与六便士》里探讨的,人生就是这样,枕着月亮是人生,脚下的六便士亦是人生。
不完美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倘若我们用现在的思维来苛责过去的稚嫩,那就是在“欺负”当初不成熟的自己,成长从无捷径,没有人能直接越过酸甜苦辣的磨难,直接收获成熟的果实。
莫泊桑曾言:“生活不可能像你想的那么好,但也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糟。”每一个在生活里摸爬滚打没有被打败的人都值得尊敬,不一定要像《老人与海》的主人公那样活得竭尽全力,现实生活中,每一个不服输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写着一封封“人间信”,展现出野草般柔软旺盛的生命力和人世间活着的多样性。这恰映衬了《人间信》的核心主题:生活没有英雄,人总是在不断的错误中成长,而走下去的人,与往事和解的人更需要勇气。
为了写《人间信》,麦家藏身于深山古寺之中,夜晚安静到了极点,连往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每一个字都是他内心的一角独白。我们人生的主线是穿越沼泽地,而不是与每一条鳄鱼搏斗,将军赶路,不追小兔。我们之所以苦苦寻找别人的认同与支持,是因为我们内心还缺乏正视往事的勇气。我们终究要认识到:世界是自己的,人最需要学会的,是如何与自己相处?
愿每一个迷茫的人都能像《人间信》里的“蒋富春”一样,找到前行的光,化悲痛为力量,真正做到与往事和解,也与那段不那么完美的回忆温柔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