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得出版社相赠贾平凹所著《消息》一书,我便趁放长假之机,一边带娃,一边读书。早在网上看到书讯的时候,我就对此书封面饶有兴趣。树、人、兽、云,画风让人想到《山海经》。设计者如此用意,想来这是一部“志人”或是“志怪”的小说。就阅读感受而言,也确实如此。
《消息》一书,共由四个部分90余篇文章组成。形式上取法中国古典小说里的笔记体小说,用旧瓶装新酒,讲述了自己多年“游观”所得,这所得包括见闻与内心感受。全书以黄河晋陕大峡谷开篇,用一句“别的江河,就是某某江、某某河,黄河却称之为天下黄河”起笔,以恢弘气势拉开了《消息》的宏大序幕。读之,有《庄子·秋水篇》的味道,待读到写人叙事部分,又兼有唐传奇和明清小品文的色彩。在书里,他赋予动物、植物、人物,以及山川河流以独特的意蕴与情感。而且他也毫不吝啬,借在黄龙山接受三个拍摄风光宣传片的年轻人的采访,以“一个地方与一个人”之间的关系为切入点,讲述了自己创作的方法论。
某种意义上来说,《消息》就是一部关于一个地方的书。这个地方就是黄河岸边。再聚焦一点,就是以黄土高原为中心的黄河中下游地区。作者以自己的游观经历为依凭,汇集黄河两岸有意思的人、事、景、物,状其貌、显其形、叙其事、传其神,写了一部别样的《黄河传》。若以史志作比,这传记不是编年体通史,而是方志断代史。
《消息》虽为小说,但作者没有按部就班,而是加以创造性转换,融入了纪实的技法,给人以深刻的“在场感”。随便从中抽取一篇,都能找到类似于“记者采访”的痕迹,让读者打心里觉得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而非虚构而成。相关宣介语称:“作品延续中国古代笔记小说‘志人’‘志怪’传统,采用新闻体实录手法打破传统线性叙事,将农田耕作、隐士文化等微观细节融入对传统文化与自然生态的宏观思考,展现当代人的生存智慧与生命姿态。”
至于书名的含义,作者在《题记》里有云:“百草奋兴,群生消息。”这消息是很接地气、很灵动的,像春天即将到来时枝头的鸟儿开始欢叫,像秋风转凉时草丛里的虫鸣唧唧,与我们惯常理解的“新闻消息”不同。书里的每一个篇章看似各不相干,实则互有关联。
我极喜欢书里的表达,文字并不繁复,却又寓意深远。寥寥几笔,就将一座山一条河的形态、一个人的风采描摹得入木三分。“商州多山,而青河回龙湾处的山奇特,层峦叠嶂如忽地散去,狼奔豕突的,仅留下一座孤峰。”(《文笔峰下人家》)连同标点,拢共41个字,将一幅静态图变成了动图。“还是那个姓惠的老汉,再到镇街去,好多人认识他,叫着:‘哎,哎,桃花谷的!’老汉不应声。叫他的人说:‘叫你哩听不见?’老汉说:‘我不是桃花谷的,我是念溪谷的。’”(《桃花谷》)对应前面其他住户跟风栽桃树导致“野鸡还有,野猪没了踪影”,再到桃花节招徕诸多游客,“追逐打闹,许多桃树被拽倒,许多地堰被蹬垮”,桃花谷的老弱病残在旁制止,“先是央求,再是呵斥,最后又都哭了:‘栽桃树是为了结桃,不是为了开花啊!’”字里行间,令人反思。
其他篇章亦是如此,作者只管描述自己看到且关注的现象,用匠心加以整合,却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但每个读者都可以有自己的理解。
当然,这部小说也不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如果细抠,其实书中个别的句子表达并不准确,甚至还有些“问题”。譬如作者写潼关,“潼关为雄关,历来的战争莫不发生于此”。历朝历代发生战争的绝不只有潼关,大体他想表达的是此间曾经发生过很多战争,地理位置极为特殊。
一部别样的“黄河传”,读来令人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