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的路亭,不仅是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是旅人眼里亮丽的风景。
在我家乡古道旁有两座路亭,一座无名,一座亭楣上镌刻着“息劳亭”三个大字,只是落款早已斑驳模糊,不知是哪位匠人刻下的。不过从直白的名字,仍能触摸到建亭者的初心,是为奔波的行人留一方歇脚处,予疲惫的灵魂片刻安宁。
息劳亭的面积不大,纯石结构,前棚后舍的布局简洁实用。其中三面敞亮的凉棚临路而设,两侧护栏则延伸成座椅,方便旅人随时落座。如今后方的亭舍墙壁已经爬满墨绿的青苔与柔韧的藤蔓,与周遭葱郁的山林融为一体,宛如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每日清晨,货郎担的拨浪鼓声都会准时在古道响起。而我和伙伴们经常揣着烧酒瓶、牙膏壳、旧拖鞋、猪骨头等废品,跑到息劳亭与歇脚的货郎担换糖角块、风吹饼、咸金枣或哨子和炮仔纸。有时候,我们也围坐在石凳上,听货郎担讲山外的奇闻轶事。
两座古亭是孩子们玩耍的乐园,也是山里人和过路人的临时驿站。早年间,赶路的行人、负重的商贩都会在亭中休憩,缓解一下旅途劳顿,以便继续跋涉。虽是陌生的同路人,大家碰到还是会寒暄几句。有时兴致来了,有的人便随手在地上画个棋盘,拿碎石当棋子对弈,时而“杀”得难解难分,还会忘了时间,再抬头时早已是日头西斜。若是遇见骤雨突至,正在田间劳作的农人也会匆匆跑进亭中避雨,享受难得的清闲时光。
最热闹的莫过于年终岁末,往往冬至一过,外出打拼的亲人如越冬的候鸟,纷纷踏上返乡的归途。每到这时,就算屋外寒气逼人,孩子们仍然天天守在亭里,翘首期盼长辈们回家。终于望见熟悉的身影出现,孩子们定是欢呼雀跃地冲过去,急切地接过亲人手里的行李袋,心里还猜想着沉甸甸的袋子里装了什么好东西。
不过让我印象更深的是,过去长辈们在古亭中的“奉茶”善举,它也饱含着山里人的质朴与温情。以前一到三伏天,村里一些长辈会烧好一瓮凉茶放在亭里,瓮上还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醒目的“奉茶”二字。赶路的行人口干舌燥时来到古亭,就可以掀开木盖,舀起一碗茶水来解渴。仰头咕噜咕噜一饮而尽,暑气也随之消散不少。
如今,古亭早已荒废,但它承载的温暖记忆,依然清晰地印在我心里。它不再是遮风避雨的驿站,却成了离乡人心中安放乡愁的角落,让他们总能在此重温旧日的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