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我和堂兄妹们一起去伯公家拜年。那时的伯公步履稳健、声如洪钟,跟我们讲述外面的世界,还有陈年的往事。人群散后,伯公笑眯眯地叫住我,从里屋拿出了一个巨大的曲奇饼干盒,说是送给我的礼物。
对我而言,红包是大人之间的仪式,礼物才是大人和孩子之间的约定。抱着沉甸甸的精装铁盒回家,那一路的快乐无与伦比。
这个约定,已悄然过去了三十年。如今,曲奇饼干已不再稀有,但每每在商超里看见,总感觉有一层滤镜。它像是被长辈嘉奖之时才会有的礼物,早已不止于舌尖上一瞬间的美味,更是满载着被看见、被发现、被疼爱的幸福。
伯公是爷爷的哥哥。他就像爷爷一样,是我们最为亲近的长辈之一。年轻时,爷爷守在家乡,伯公闯荡天涯。兄弟俩靠书信保持联系,寥寥数语,道尽家长里短。挂念无需多言,彼此知悉对方尚好,那便已然足够。爷爷把伯公的照片夹在书桌的玻璃下,或是穿着笔挺的西装,或是穿着休闲的夹克,看上去颇具年代感,有的又透着时髦感。对伯公来说,爷爷是家乡的亲人,让他知道自己不论走到哪里,都永远有个归处。
退休后,伯公回到家乡。每次在爷爷奶奶家吃完饭,我们总喜欢往伯公家跑。伯公家好像总有各种各样的零食,以及上蹿下跳的孩子,而我们也常常反客为主,抢着看伯公家的电视、玩着哥哥姐姐们的弹珠。唯一让人害怕的,便是大院里的两只狗,但它们好像从来也没对我们吠过。
长大后的我们也像年轻时的伯公一样,纷纷离开了家乡。与伯公再见的时光变得尤为短暂,不知何时开始,他见到我们不再是端出糖果饼干,而是开始泡茶叙旧。时光的印记越来越深,伯公慢慢变成一个年迈的老人,拄着拐杖,蓄着胡子。唯一不变的是,离开时他总会送我们到门口,而当我们走到那长长的楼梯尽头时,一回头,也总能看到他站在木门边笑着挥手。
人老了,很多事情都已不再重要,但对于告别的看重,伯公总有他的坚持。比如,老家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走了,时已九十多岁的伯公不顾众人的反对,亲自送了一路,只因那是他的最后一个远房叔伯。再比如,爷爷病重时,年迈的伯公坚持在众人的搀扶下探访,兄弟相对无言、泪眼婆娑;而爷爷走后,年近一百岁的伯公更是执意坐轮椅到祖厝送别,告诉众人这是他疼爱一生的弟弟,闻者无不感动落泪。
在那之后,伯公成了众人的信念。大家知道,只要老家还有老人在,自己年纪再大都还可以当个孩子。伯公百岁生日时,大家更是无比自豪。
但离别又是注定的,在某个意识不到的时候,或许人与人之间已经见过了最后一面。
惊闻伯公离去,内心尤为不舍。有一日走在熟悉的商超里,一眼看到了货架上方的曲奇饼干,回忆像是被瞬间重启。
时光会流逝,但爱会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