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以来,很多小学教师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一个共同的担忧:网络热梗已渗透到低龄儿童的语言体系中。学生在吃饭时会喊“灵魂汁子,浇给”,写作文时直接写下“完了,芭比Q了”,用“栓”组词竟出现“栓Q”,被问到“如何形容开心”,脱口而出就是“绝绝子”。从“YYDS”“奥利给”等缩写,到“老六”“细狗”等俚语,网络热梗已从线上延伸至未成年人校园与家庭生活的方方面面。
出生于2010年后的年轻一代,又被称为“5G儿童”。他们成长于高速网络与智能终端普及的时代,从识字伊始就与短视频、社交平台、弹幕文化共同呼吸。去年共青团中央发布的《第六次中国未成年人互联网使用情况调查报告》显示,截至2023年,我国未成年网民规模达1.96亿,互联网普及率97.3%;92%的未成年网民利用互联网进行学习;58.6%的未成年网民经常在网上聊天……
也由此,与过去不同,“5G儿童”的语言习得路径正发生根本转变:传统的家庭对话与纸质阅读,正逐步让位于算法推送的碎片化内容,网络热梗已深度侵入儿童的语言系统。这远非简单的语言风格变迁,其背后隐藏着多重危机。
首先是语言能力的退化。当“绝绝子”可以指代一切美好事物,“芭比Q了”能涵盖所有失败场景时,语言本身丰富的层次感正在消失。这不仅是词汇量萎缩的问题,也是表达能力的结构性退化——孩子们正在失去根据不同语境精准调取词汇的能力。这就像画家失去了调色盘中的中间色,只剩下刺目的原色在笨拙地涂抹世界。
而当细腻的情感、复杂的思绪都被塞进几个干瘪的流行词里,思想的棱角也就被磨平了。传统语言学习中,我们之所以要求孩子理解“春风又绿江南岸”中“绿”字的动词化妙用,体会“低头思故乡”中动作与情感的关联,是因为这些过程都在训练联想、类比、具象化等思维能力。若学生用“你品你细品”代替逻辑论证,用“奥利给”覆盖所有激励性表达,思维便自动跳过了辨析、比较、归纳、批判等环节,阻断了深度思考的形成。
再则,部分网络热梗自带的价值导向尤其值得警惕。比如“摆烂”一词将放弃努力包装成幽默自嘲,“鸡你太美”把恶搞演绎等同于个性表达,这类梗在传播过程中不断模糊着是非边界。又如“细狗”“伞兵”等词,本质是将特定群体污名化为笑料,无形中滋生了新型的语言霸凌。
面对网络热梗对儿童语言体系的全面渗透,守护语言健康已成为亟待各方携手应对的重要课题。家长应当成为孩子语言环境的第一道过滤器,既要限制青少年接触低质网络内容,更需以身作则,在日常交流中有意识地使用准确、优美的汉语,若父母自身终日“梗”不离口,便很难要求孩子做到言之有物。
学校应着力重塑语言教育的吸引力。语文教学可创新形式,开设“语言品鉴”对比课,将网络流行语与优美规范的汉语表达进行对比,让学生体会后者独有的诗意与留白。德育课程应增设“网络语言素养”模块,明确教导学生辨别幽默与恶俗的界限,理解不同场合的用语规范。
网络平台必须让算法责任“向善”而行,优化内容推荐机制。对滥用低俗梗、传播消极价值观的内容进行限流或降权,加大对知识普及、语言美学、传统文化等优质内容的推送权重;通过技术手段有效识别并过滤网络烂梗及隐晦不良用语,为未成年人营造一个更加清朗的成长性网络空间。
在数字浪潮不可逆转的今天,我们既要正视“5G儿童”与网络共生的事实,也要赋予他们从容游弋于虚实之间的智慧,唤醒他们对汉语丰富层次的感知力,让他们掌握用精准、生动、多元的语言去描绘世界的能力。这不仅是语言教育的责任,更是文明传承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