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桔
天刚蒙蒙亮,街边小店里的灶台上,铁锅咕嘟咕嘟吐着泡,红薯块在奶白色的粥底里翻腾。那热气裹着米香、红薯的甜香扑面而来,将粥盛进白瓷碗,不久,粥面就浮起一层亮晶晶的米油,单看这模样,就叫人忍不住咽口水。
“呼哧呼哧”喝上两口,不用嚼,绵软的粥就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意在口腔里慢慢散开。红薯块炖得透烂,带着自然的甜,纤维细细软软,混着米粥的醇香,不用就任何菜,单喝一碗也觉得满足。放下碗时,额角已沁出细汗,忍不住叹一句:“呀!真舒服,吃下去眼睛都发亮了。”这话不夸张,对闽南人来说,清晨的一碗红薯粥,就像冬日里的暖阳,熨帖着五脏六腑,开启一天的精气神。
这碗寻常早餐粥里,白粥是底,红薯是魂。闽南人管红薯叫“番薯”,一个 “番” 字,就知道它不是土生土长的作物。明万历年间,福建长乐人陈振龙在菲律宾尝到这种甜糯的块根,见它耐旱易活、产量又高,便偷偷把薯藤带回了家乡。谁也没想到,这不起眼的藤蔓落地生根,在灾年竟成了饱腹救荒的“法宝”。
过去遇着灾年,地里的庄稼歉收,红薯就成了百姓的救命粮。一把米、一大锅水,再丢几块红薯,熬煮得稀烂,就是一家人的口粮。“芋羹薯糜,以饱耆宿”,老一辈人常说,饥荒年月里,就是这碗红薯粥,撑着他们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难挨的日子。后来生活好了,闽南人的餐桌上依然有红薯的位置,它成了早餐里的甜,成了记忆里的暖,成了刻在骨子里的家常味道。
别看这碗粥朴素,里头藏着的营养可不少。《粥谱》里记载:“红薯粥益气厚肠胃,耐饥。”红薯蛋白质含量比大米、白面还高,碳水化合物、粗纤维、钙和维生素一样不缺,既能顶饿,又能补充身体营养。中医把红薯当“补药”,说它能健脾胃、补中益气;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写道:“(红薯)补虚乏,益气力,健脾胃,强肾阴。”《金薯传习录》里则说,红薯能治痢疾下血、湿热黄疸,连小儿疳积都能用它调理。
到了现代,红薯的好处被研究得更明白。里头的黏液蛋白能让血管更有弹性,常吃红薯,能预防动脉硬化;还能滋润皮肤。到了秋冬,喝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身子骨都跟着暖和起来,抵抗力也被“喂”得足足的。
这碗粥里,藏着的不只是营养,还有闽南一地刻在骨子里的清廉与勤俭。明末,江西都昌人余应桂到福建海澄当知县,他为官清廉,日子过得极俭省,日常饮食总少不了番薯,就连番薯皮都舍不得丢,“啖不弃皮”的故事传开,百姓都叫他“番薯县令”,他也成为后世为官者的清廉榜样。
清晨,一锅红薯粥端上桌,热气模糊了眉眼,家人围坐在一起,你一勺我一勺,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粥是暖的,心也是暖的。这碗红薯粥从来都不只是早餐,它是乡愁,是记忆,是过去的苦日子里开出的甜花,也是如今好日子里最踏实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