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翻页时总有人来不及细读。高中的铁架床、褪色的门牌、磁带里流淌的歌声,构成了记忆里最柔软的褶皱。
小英是睡在下铺的舍友,短发利落,眉眼间自带英气。我们因音乐结缘——她喜爱林志炫的清亮高亢,我痴迷英文歌的舒缓摇滚,深夜熄灯后,她常躲在被窝里哼《蒙娜丽莎的眼泪》,歌声像月光下的溪流,浸着淡淡的忧伤。
我们经常交换磁带,她的随身听需要用力拍打才能出声,就像她父亲开裂的鞋踏在宿舍走廊时,总要重重跺三下。
某个雨夜,我撞见她发泄般拍打随身听。她冲我笑:“没事,坏了就要丢。”窗外的月光从她磨出线头的袖口流淌下来,照着那张学费催缴单。那夜她再没说过话。次日清晨,她父亲佝偻着背出现在宿舍,像被生活压弯的稻草人。小英抱了抱我,轻声说“我走了”,转身时床褥上掉下一盘磁带,是我送她的艾薇儿《告别摇篮曲》。
也许人生的每一个驿站都有人来,有人走,如同石子丢进心海,荡起阵阵不同的涟漪。我不知小英是如何回忆这短暂时光。只是此后每当我听到林志炫的歌声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深深酒窝的短发假小子,敏感又倔强。
多年后得知,小英母亲瘫痪在床,大哥读大学,父亲打零工供她读高中。那日退学回家,她攥着录取通知书,和父亲在走廊里蹲了一夜。
小英走后,圆脸的婷带着阳光搬进来。她像只欢快的麻雀,分享零食、模仿明星、讲校园八卦,甚至把晒得滚烫的床位让给莲。莲瘦小沉默,成绩却稳居年段前百。
高三上学期,婷被原校召回。莲默默收拾她的物品,突然蹲在床铺轻泣。原来婷父母怜惜莲生活拮据,每月给莲补贴让她在生活学习上多照顾婷。更大的打击来自高考,未上一本的莲选择了复读,此后便了无音讯。直到多年后再见,莲已是事业有成的干部,办公室玻璃映照着她雷厉风行的身影。当年的她硬扛着和家人大闹一场争取到复读机会,一路闯关到以某大学博士生的身份毕业。很难想象,人的境遇短短几年转变之大,但心里似乎也不觉奇怪。
如果说小英是一团火,外人不易触碰,那莲则是一团冰,外表清透其实内心刚硬,目标明确,能适应环境不断调试形态。也许性格真的能决定命运吧。
接替婷床位的是小星,家庭优渥,白净如瓷娃娃,父母特意从北京赶来为她铺床。她总缩在角落看书,耳机里循环着黄磊的《如果我是海》。直到某天,她突然撕碎试卷,在宿舍哭到抽搐。
始于一场无聊赌约的恋爱,30天风雨无阻的情书、苹果、玫瑰让她失了心陷进去,直到无意中知晓真相,已是失了半个魂魄。她夜夜穿着睡衣抱着苹果在楼顶徘徊,像只断翅的蝴蝶。那学期,她瘦得连笔都握不住。她终究没留下,父母辞了工作,陪她在家治疗。
多年后的同学会,她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出现:“当年我妈说,若考不上北京学校,就把我送回外婆家。”酒杯相碰时,她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故事:“现在我每天和数字较劲,倒把情伤忘了。”
时隔多年再次拿起旧时合照,抽屉里小英给的磁带早已卡带,莲送的钢笔在文件堆里生锈,小星的白纱裙成了相册里的标本。
年轻的我们如云影般彼此掠过,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