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蓉
秋末时节,菊花是最应季的,尤其是那些生长在田埂边、山脚下,或是从旧墙的裂隙里冒出来的野菊。这些花都是小小一朵,花瓣密实,颜色是明亮的黄,远远望去,好似秋阳洒落一地。时而一阵风拂过,野菊随之微微颤动,转而将一抹独特的清香送进人的鼻腔中。这香气不像檀香那般浓,也不似桂花那般腻,而是醒脑提神的,还带着晨露的味道,拿它们来做枕头,正好合适。
于是周末午后,我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去后山上采野菊。这时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不似夏日那般热烈,反倒像一件薄薄的外衣披在人身上,温暖又舒服。我蹲下身,用指尖轻轻地掐断墨绿色的花梗,“嗒”的一声轻响,一朵野菊便落入掌心,那触感是微微的凉,带着绒毛的软。我也不贪多,心想着采的花够做一两个小枕头便好。
刚摘回来的野菊不能马上用,还得将它们均匀摊在竹篾上,然后放在廊下通风的阴凉处,让风把花中残留的水汽带走。三两日过去,等花瓣微微收缩卷起,颜色由明亮的黄变为一种含着些许赭石调的旧色,才将它们收起来。这时候的野菊香气仿佛被时光“驯服”,不再是扑棱棱地往外飘,而是幽幽地从花心渗出来,让人闻着就觉得心安。
我一向喜欢坐在卧室窗边缝菊花枕。开始前还得找几块半旧的棉布,最好是洗得有些软的,因为这种布料枕着才舒服。缝布的针是顶细的针,线则用素色的,我习惯将那些风干的菊花瓣一撮一撮分次塞进缝好的布袋里,最后再拿银针穿上线,把开口处缝合起来。针脚不必太匀称,歪斜些反倒能显出几分随性的美感。
缝着缝着,我渐渐走了神,恍惚间好像又回到年少时住的老厝。那时的阿嬷也经常在深秋的夜里,就着一盏灯,为我们这些小辈缝制菊花枕。上了年纪的她,手指已经不太灵活,缝布的动作总有些慢,而我很喜欢伏在她的膝头,闻她身上那股混合了阳光、皂角与淡淡药草的味道。我曾好奇为何要用菊花做枕头?阿嬷解释说菊花枕能明目清心,可以能让人睡个好觉。小时候的我听不懂,只觉得那是会窸窣作响、散发清香的枕头,枕着它睡觉连梦都变得甜了。长大后回想起来才明白,阿嬷缝进枕里的不只是菊花,还有对孩子们的疼爱。如今我做着同样的事,仅是想着能做个菊花枕让孩子用,让他可以睡个安稳觉,就觉得开心又幸福,或许阿嬷过去的心境也是如此吧。
菊花枕终于缝好,鼓鼓囊囊的,很是可爱。我把它捧起来深深地嗅一下,那香气不霸道,却仿佛能顺着呼吸,一直沉到心坎里去。今夜,我想必能枕着一囊菊花,一片秋光,做一个清远的好梦了。梦里或许会有故乡的田埂,有阿嬷温和的笑脸,还有那漫山遍野、开得无忧无虑的金灿灿的野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