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昌曦
过去住的老街附近有座桥,桥洞下有些凉,夏天是穿堂风,秋冬就是蓄着一汪化不开的阴冷。那位剃头匠总是坐在桥下,背靠着斑驳的桥墩,身旁是一辆旧三轮车。车上放着他的全部家当,当中有一个搪瓷脸盆、几块肥皂和一条已经发灰但洗得干净的毛巾,还有两三把推子、几柄剃刀以及一面边缘锈蚀的小镜子。
剃头匠从不吆喝,一向只坐着等顾客来。每次有人来理发,他才站起身,抖开那块白色的围布,那“啪”的一响,在寂静的桥洞里格外清亮。剃头匠的老主顾大多数是住在附近老街的老人,他们理发前无需过多言语,只要说一句“老样子”,剃头匠就了然于心。
老式电动推子在剃头匠手里嗡嗡作响,随着它慢慢移动,花白的头发便簌簌落下,随即掉在围布上,一些落在地上,很快又被风吹散。若是顾客要求,剃头匠还会顺便拿剃刀帮人刮胡子。他先是拿刷子把肥皂水打成泡沫,再抹在顾客的脸上,那肥皂的味道刺鼻,不过顾客们都习以为常,从不抱怨。剃头匠手里的剃刀在牛皮上反复蹭几下,接着刀锋才开始贴着顾客的皮肤移动,带着肥皂沫的胡须很快被刮得干干净净。
剃头匠话少,老主顾们也大多沉默,偶尔人多需要排队,顾客们才会开口聊几句家常。不过剃头匠依旧是听得多说得少,偶尔才“嗯”一声当回应,手里的活始终不停。等头发剃好,他还会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镜子,让顾客自己前后照照,满意了再付钱,大家都不讨价还价。接过钱塞进身上的旧腰包,看后面没人等待,剃头匠便默默收拾工具,把地上的头发打扫干净,继续坐着等待下一个顾客到来。
我是在某个冬日,成为剃头匠的顾客。那天感觉头发实在太长,又懒得骑车去理发店,于是便走到桥下,请剃头匠帮我把头发剪短。他没说太多客套话,只是喊我坐在凳子上,然后拿着那把电动推子开始帮我修剪头发。我闭上眼,听见桥上车流不息的轰鸣,那声音隔了一层水泥的屏障,变得沉闷而遥远,耳边更清晰的是电动推子的嗡嗡声,毛巾落入盆中的水声,以及剃刀刮过皮肤的沙沙声。那一刻,我感觉时间流淌得格外缓慢,慢到让人即便喘一口气,心情也随之放松许多。那天后,我成了剃头匠的常客,每次去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老样子”,而他都能剪出我要的发型。
后来搬家离开老街,我很长时间没再遇见那位剃头匠。再次路过那座桥时,我才发现桥洞下空空荡荡的,只留下几道模糊的白色粉笔印子,和一个被遗弃的、生了锈的搪瓷盆。我不知道剃头匠去了哪里,或许是年纪大了,握不动推子和剃刀,便选择回乡下养老,不用守着桥洞的阴冷了。又或许是被儿女接去同住,在暖融融的屋里安度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