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寓所后门，有一丛蓬勃的竹子长得有三层楼高，翠绿与鹅黄相杂，不甚规整但枝繁叶茂。看似有过主人精心栽培，其实纯属无意抛掷，正应了“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还得从二十年前说起。

那年刚搬家，因为平生喜竹，就买了一盆细枝嫩条的竹盆景供于书桌上。这案头竹瞬间驱散了房间的沉闷与无趣，带给我一簇喜悦。这细竹就这样守着我的案头，体贴地倾听我不分昼夜地敲打键盘，偶有风吹入，它心领神会地俯仰有致，很是通灵。这样静好的日子有过两年，某日我发现桌案上的竹子开始枯黄，很不合我那时的心境。于是，只好整盆搬至后门一块空置的草地，冷落搁置。我不再经常照料它，任它在草地与下水道井盖旁生存，由于渺小，它的存在也没有引起邻居更多的在意。就这样，这丛竹子在倾斜的陶盆里默默地挣扎着，时而储一汪雨水，时而掬半盆阳光。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主人的忘却，它自顾自地吸取着日月的光华，渐渐地活成了自己的模样。

我几乎忘记它的存在，它也不祈求我的关注。不管是顶碎陶盆厚实的底部，匍匐着把根扎进土里，还是被风刮得个底朝天，把自己活成一蓬杂乱的野草，它都以自己的韧性努力地吸纳能获取的养分，不慌不忙地为拔节与分蘖作自己的积攒和努力。每生长一寸都是它向星空的致意，每一次风雨中的弯腰，都在向世人展示生存的不易。

我想，窘迫中的人身处绝境时也应如此。

案头之上，竹的伸展空间有限，加上室内缺少阳光雨露，遂成枯黄的结局。之前关于竹的修长挺拔、有品有节的古典意象，一时间荡然无存。然而，弃竹坚韧，它在渐渐长高，出乎想象的翠绿和高挑，宛如平野中迎着风披着秀发的女子，一阵风来裙裾窸窸窣窣。渐渐它又似乎长成了一片伞，足以为人挡风遮雨，或夏日遮阳。于是竹下成了十来辆电动车避日的地方，我们都乐观其成。只是夏日我要为其修剪枝丫了，秋日扫黄叶，还需乘着大雨滂沱压弯枝头的时候，乘势剪去垂挂的竹盖，还它一个清爽、规整的姿态。

某日，这被我丢弃的竹子竟悄悄地在一个深夜，敲了我二楼书房的小窗。一双小手呈“个”“介”字形，透过书房的中空玻璃向我挥手致意。我这徒有四壁书架的书房，在它离去之后愈加显得局促，它要不是早前让我提了出去，恐怕此时也会有某种窒息。我推开窗，让它的枝条轻触我的手指，我如握小儿肉肉的小手，有着天地初开的感触。顽强活下来的生命，本就该受到至高的敬仰！而能活得这么通透，不厌弃旧主，更让人心生敬重。我固爱竹也曾弃竹，遵从其生长的规律，交予自然去物竞天择。对子女我亦如此，教化他们自爱、自尊和善良，迎面而上攻坚克难，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门前的那一丛弃竹，从一丛长成了一簇，又从一簇长成了一片，它日夜摇曳在我的视线里、梦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