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序言《一个人吃着吃着就长出胡子了》中,冯杰写道:“我吃我在,在童年。因为吃,童年才有了另一种回味。”如果没有吃,没有这些值得回味的美味,童年势必流于苍白、干瘪、乏味。一整个童年才做成的一大桌美味,即便缺少鱼肉,也是琳琅满目的:桑葚、猪油渣、黄瓜、柿子、饺子、蒜茄子……
一种味道,至少关联一帧童年画面,或轻松,或惬意,或淘气,或难以概括。放学时,花一毛钱或两毛钱,在校门口买个烤红薯,捧在手里,边走边吃。年末的晚上,举蜡烛一照,取下一根芝麻糖,咬一口,酥脆得很,碎屑纷纷落。把这些画面组装起来,可以看出,“六零后”的冯杰,童年竟如此斑斓多姿。
文字背后的冯杰是怎样的冯杰?是童心不泯的冯杰。或者说,之所以能写出散文集《味道里的童年》,正因为在远离童年几十载之后,他依旧有颗灼灼闪耀的童心。炸菜角时,要保持对食物的敬重,“西墙佛龛里的灶王爷并没有瞌睡,一直在朦胧的灯光里监视。”趁姥姥不注意,从水桶里偷出一根黄瓜,急急下嘴,第一口下去,舌头上有麻的感觉。麻的感觉源于黄瓜,乐呵的感觉源于偷。这偷,无伤大雅,姥姥见到也只是呵斥一声而已。
童心,是亲情呵护下的童心。童年,是亲情倾注后的成长。被疼爱过、宽容过、批评过的童年,是健康的快乐的童年。这些画面的呈现,不是无意的,而是寄托着冯杰的深情。它与童年的味道有关,更与当下的自我有关。否则怎么会流淌于笔端?对冯杰来讲,书写童年与童年时的美味,何尝不是书写自传?只是这传记,仅限于童年而已,这自传氤氲着各种至今依然诱人的味道。
与冯杰的文字相映成趣的是他的画,文字带来想象,画则让文字具象化,文图并茂,让这本书更有可读性。与文字一样,这些画同样饱含趣味。不仅惟妙惟肖,而且可以瞬间将人带回童年。你瞧,妈妈做的手擀捞面,自天上缓缓垂下,装了满满一碗,还装满少年的渴望与想象。吃一碗捞面,曾是他年少时最大的理想呢。你瞧,红红的梅豆与绿绿的叶子色彩鲜明,下方匍匐着一只薄翼通身黑色的蝉,三色自成一个世界。豆的筋道、蝉的热闹、叶的蓬勃,均在记忆里留下深深烙印。
它们让我想起文人画。有趣味,有性情,不单纯以艺术的角度论其成就高低,更多地把画与人联系起来。画,即文人个性的折射,即文人追求的展示,即文人理想的叙述。冯杰的画作,是艺术品,乃电脑制作出来的图画远不能比。或者说,两者相比本就错误,非同一类物事,比较之说本就不存在。当然,文与画兼擅,只是少数作家的专长。故而,遇到这种多才多艺的作家,以及他用心用情绘就的艺术品,是不可多得的福利,岂能轻易错过?对我来讲,之所以细读此书,画作的存在乃重要缘由。
还是在序言中,冯杰如此确认这一趟写作之旅的意义。“因为童年的回味,我开始用文字来拌多种美食,来以文烹饪,算作纸上调味。”另起一段后,他接着说道:“这一单方,可以治疗人生苍老,还能用于返老还童。”我以为,这个目的,冯杰已然实现了。只需想一想,便可知这多么美好。想当年,童年是冯杰的曾经;看如今,童年是冯杰的梦境。那些美味是什么呢?是梦境里开出的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