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捧着别人的故事,字句流转间,竟在墨痕深处照见了自己的人生纹路。原来读书不单是隔岸旁观他人的悲欢,而是借一纸笔墨回望过往的深浅,循几行文字探寻前方的路向。
想来我那内人也深谙读书的妙处,她想让我在书页间,与靠谱的人对话,与通透的灵魂同行;想让那些跃然纸上的智慧,抚平我那些莫名其妙的迷茫,寻得生活的答案。正因如此,我案头哪怕是泛黄、卷边的旧书,她都格外惜护,妥善安放。
二宝落地后,我总算拥有了专属领地——家里最小的那间房。这间屋堪称多功能综合体,既是书房也是卧室,是沉淀思绪的角落,更是安放自我的精神栖息地。日子久了,书籍与杂物齐飞,乱得毫无章法,用内人的话说,简直“跟遭了贼似的”。好在她拎得清轻重,收拾房间时,对我的宝贝书籍手下留情,将散乱无序的书籍归置成整齐的列队,从未动过“扔”的念头。
对书的执念,得追溯到农村老家的少年时光,那时候物资匮乏,书却比猪肉还金贵,想找本像样的书读,着实困难。村里有一家炸油条的店铺,店主不姓王,只因名字里带个“王”字,大家都顺口叫他王叔,他时常会往我们手里塞些温热的油条碎渣。那次考试满分,母亲奖励我两毛钱,准许我去买根油条解馋。买完油条正准备大快朵颐,就瞥见同年级的小辉蹲在墙角,手里捧着本封面磨得发亮的《水浒传》,正看得津津有味。我眼睛一下子就直了,这可是我念叨了许久的书!就凑过去软磨硬泡,小辉起初不松口,目光却直勾勾地盯我那冒着热气的油条,我瞬间心领神会:“油条归你,书借我看三天?”小辉喜笑颜开,当即拍板成交。那天我抱着书看了起来,直到太阳落山,才把“武松打虎”那回看完,人虎大战看得我心潮澎湃。当天晚上,我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又和书中的江湖豪杰“混战”到深夜。
后来我忍不住猜想,小辉的那本《水浒传》,后来到底换了多少根油条?反正书的页脚卷得像油条。那时,想买本课外书难如登天,能借到书就像捡着宝贝,争分夺秒地看完,看完为保持信用,得迅速归还。有次周末放牛,偏偏遇上瓢泼大雨,牛在雨雾里没了踪影,我却顾不上着急,把那本厚墩墩的《三国演义》捂在肚子里,等雨停下山,硬是没让书页沾上半点水。
正是读过像《水浒传》《三国演义》等一本本好书,渐渐地把我的胆子练大,把我的侠气点燃,把我的共情唤醒,把我的担当扛起,把我的眼界拓宽,把我的格局打开……
从村里的小学,到镇上的初中,再到县城的高中,直至到市里的大学,一路与书为伴、手不释卷。记得在师院上学时,最常去的就是图书馆,甚至可以一整天待在里面。城里大大小小的书店随处可见,读书的条件堪称“鸟枪换炮”。
记得有一回坐公交车,看到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少年捧着书在看,我凑过去一看,是秦牧的《土地》,这不就是我们高中课本里学过的吗?跟他说我想再看看以前学过的课文,他大方地把书借给我。我低头重读的刹那,思绪一下子被拉远,那时和上课的理解完全不同,即便当年的老师把课文讲得极具艺术感染力,但时隔多年再读,感觉完全不一样,用文章里的话说,宛如“我骑着思想的野马奔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一刻当即作了个决定:重读经典,必须重读经典。几年后,这个任务终于完成,那些年少时读过的书,都被我重新细细品读了一遍。
现在我读的书愈发庞杂,沉心细读的时刻也越来越难得,但读书的仪式感始终不愿舍弃。寻一处偏居一隅的小空间,独自静静坐定,将心绪慢慢沉淀,才缓缓走进书里的世界。那些被我视若珍宝的书籍,如今依旧是我的精神归处,书页翻飞间,自有一片隔绝喧嚣的宁静江湖,任外界纷扰,内心自有丘壑。
无论箪瓢陋巷,还是锦衣华堂,书于我而言,从来都是相识多年、默契十足的故交。在农村,它是照亮田埂的微光;进城后,它是慰藉劳形的清欢。如今,在那书籍满架的小屋里,我依旧眷恋如初。毕竟,这些书不仅承载着我的青葱记忆和如烟过往,更盛满了难以割舍的岁月闲情与日常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