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森岚
小雪时节,泉州的天气是“三天风,三天霜,三天日头公”,由于空气干爽且昼夜温差大,这时也很适宜制作腌菜。纵观南北,各地腌菜风味迥异,而闽南人家素来偏爱以芥菜入腌。
老家后院的菜地种了几畦芥菜,叶肥茎壮,长势喜人。芥菜不惧低温,尤其是经过几番霜冻,反而长得愈发精神抖擞,浓绿色的叶片还会染上一层淡紫色,一看就是腌菜的好材料。入冬后挑一个晴朗的日子,母亲便把地里芥菜一棵棵采摘下来,先剥去外层老叶,用井水洗净后再摊在院里晾晒,往往一两日过去,原本挺拔的芥菜就蔫软了。母亲跟我授经验时说过,晾晒芥菜得讲究“火候”,大概晒至七八成干时拿来腌制,口感是最好的。
腌菜时,母亲先是把大颗粒的粗盐,均匀地涂抹在晒蔫的芥菜梗和叶片上,还得反复揉搓几遍,确保盐分能被芥菜充分吸收。她经常一边给芥菜搓盐,一边念叨过去生活条件不好,一入冬,许多人家都要腌制几缸芥菜备着。腌菜的活很消耗体力,有些人的手劲不够大,只好把芥菜放进木盆里,撒上盐巴后,再用洗干净的脚来回踩,可就算这样做,一天忙活下来也是累得腰酸背痛。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闽南人的一日三餐都离不开酸菜,从小天天吃、顿顿吃,不少孩子吃怕了,长大后一提起腌芥菜就直摇头。不过我有时大鱼大肉吃多了,仍会想念它的味道。之所以对这种食物不反感,还因为母亲腌菜时添加了“秘方”,那是她跟外婆学的方法,也就是腌芥菜时多撒一把生姜碎,利用生姜增加香气,让做出来的酸菜多一些滋味,吃起来更爽口解腻。
芥菜揉搓入味后就可以封装了。传统的腌菜容器是不透光的深口土瓮或陶罐。母亲会提前用开水将这些容器烫洗一遍,说是防止后期卤水“生白”。装芥菜时还要层层交错码放,每一层菜都得压实,这样才能挤出多余的空气。容器装满后,要在瓮口或罐口铺一层厚厚的粗盐和几片老菜叶,再拿一块大小适宜的石头压住,之后置放在阴凉通风处,便可以静待芥菜产生奇妙的变化。
经过二十多天的发酵,芥菜褪去一身翠绿,逐渐变成黄亮色,酸菜就算腌好了。刚做好的酸菜口感脆嫩,切碎与蒜瓣、辣椒同炒,便是一道开胃的佐粥小菜。母亲为人一向慷慨大方,平时左邻右舍谁家做菜炖汤时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我家取走一些腌芥菜。母亲每年还会多腌几罐酸菜,分送给远方的亲戚朋友。我时常觉得母亲腌的芥菜不仅带着家的味道,还串起了邻里亲戚间的温情。
我读初中时寄宿在学校,每周返校的行囊里,总少不了一罐母亲做的腌芥菜。那时在学校用餐,同学都会带上自家做的小菜,有次同学阿敏热情邀请我尝尝她带来的炒虾干,还舀了一大勺放进我碗里。见我不好意思吃,她便夹走一大箸我罐子里的酸菜做交换。一来二往,我们成了“饭搭子”,阿敏也对我母亲做的酸菜念念不忘,长大后每次来家里做客,她都会提出想再尝尝腌芥菜的味道。母亲听了定是立马回厨房装一大罐,让阿敏带回去慢慢吃。
现在,尽管市场上随处可以买到现成的酸菜,但母亲仍习惯从种一棵芥菜苗开始准备,再自己动手做一些“亲情牌”酸菜。在她看来,自己种的菜、亲手腌的菜,味道更地道,把它分享给亲朋好友,一份实在的心意才能跟着传递出去。